每逢新年，周家會提前一天給家裡的幫傭們放假。雖然如今更流行發電子紅包，但周奕松父母堅持用正紅灑金的紙包裹上現金，親自遞到每個人手裡。為他們一年的服務表示感謝。這是傳統。
而在除夕這天，家裡人要一道下廚做飯，每個人都出工出力，最後團圓一桌，這也是傳統。
倒回十幾年前，還是個長髮絡腮鬍的文藝青年周奕松會表示，傳統就是用來打破的，或者更甚，傳統不過是人類創造出來自欺欺人的東西。他大可引經據典，寫上好幾篇民俗學文章來論證。
但三十四歲的他已學會欣賞並享受這一切。從大早上將女兒從被窩裡叫醒，拉著她的小手陪父母去港口魚市選食材，到邊配料打下手邊陪父母聊天，直至此刻擺菜上桌。生活裡有不隨歲月變化的事物，對年歲漸長的人類而言，是一種慰藉。
桃桃磨磨蹭蹭，顯然不想幹活，放開 lucky，摟住他脖子皺著鼻子聞了聞：“香——爸爸，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周奕松怔了怔，不由苦笑。從三天前分別以來，秦琪一夕之間忽然變得非常冷淡。周奕松不知自己哪句直男發言得罪了她，將當天的對話仔細回憶一遍。認為唯一可能出問題的，是自己曾提出，希望她見見女兒。
也許她並不想攪到他的婚史裡來。
“桃桃覺得呢？”
“談就談吧。”女兒小大人一樣嘆口氣，拿小胳膊拍拍他：“我想開啦，你幸福就好。”
周奕松被她逗笑了。回身見母親出了廚房，將最後一道蒸魚端上桌。
他走過去，看一眼時鐘：“要不要等等榛宇？”
弟弟一如既往的沒著家。這些年除夕飯他總是遲到，甚至缺席過一兩次，坐下也不過敷衍地夾兩筷子，就匆匆離開跟朋友們廝混去了。
周奕松知道父母面上沒什麼表示，心裡是失落的。祖父輩已全都不在世，叔伯兄弟遠在故鄉。去年他跟凌芍正式離婚，圍坐一桌吃飯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母親脫掉圍裙：“不等了。開席吧，先開席。”
周奕松抖擻精神，對女兒招手：“桃桃，過來，吃飯了。”
就在這時，他手機一響，開啟看，是弟弟沒頭沒尾發來一句“什麼都別問”。
周奕松一時有些慌。
這傢伙又做了什麼？是又喝得醺醺然，還是帶著一臉傷回來？
這時候桃桃叫出聲：“是小叔叔！”
周奕松不由驚喜，正要迎出去。聽桃桃又喊道：“阿姨！阿姨！”接著爬下沙發，蹬蹬蹬往外跑去。
他走到窗前，才發現副駕駛上有個年輕女郎。弟弟正在幫她解開安全帶，兩人不知在聊什麼。
周奕松回過頭，與父母面面相覷。
他的弟弟，周榛宇。遠近聞名的浪蕩公子，在大年三十夜帶了個女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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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分鐘後，周奕松匆匆經過父母房間，又倒回來，邊系袖釦邊對著裡面說：“你倆別搞得這麼正式。我發信息問了，榛宇說就是個朋友。”
“對，朋友。”母親回答：“是你爸喜歡系領帶。”
說話間兩人走出來。父親對他使個無可奈何的眼色，搖搖頭。周奕松笑出聲。老頭子哪會喜歡這個。從年輕起他就一直叨叨老婆給他系領帶像在捆螃蟹。
八十年代中期，身為印刷廠初級學徒的父親在菜市場河鮮攤位遇到母親。二十出頭的母親有雙細巧的手，但靈活又有力。她聽見招呼，將手中的電大函授教程往腋下一夾，麻利地撈起兩隻螃蟹繫好遞來。隨著她一笑，年輕學徒的心立刻像一隻無處可逃的大閘蟹，被她捆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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