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瞧著,爺的眉心依舊鎖著一股化不開的鬱結之氣?爺……是又失眠了嗎?”
蘇婉兒的聲音清清淡淡,如同晚風拂過水麵,卻在胤禛的心湖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剛剛還因享受著片刻寧靜而顯得有些柔和的鷹眸,瞬間變得銳利如刀,死死地釘在了蘇婉兒的臉上!
失眠。
這是他最大的心病,也是他最深的秘密。
自從太子被二立二廢,朝堂局勢波詭雲譎,兄弟之間明爭暗鬥進入白熱化以來,他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夜深人靜之時,無數的算計、無數的殺機、無數的未來在腦海中反覆交織,如同沸騰的岩漿,灼燒著他的神經。他常常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首到天光大亮。
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貼身伺候的蘇培盛,連王府裡最受寵的福晉和李側福晉都不知情。太醫只會說他思慮過甚、心火旺盛,開一些不痛不癢的安神湯藥,根本毫無用處。
可眼前的這個女人,這個被他遺忘了多年的蘇氏,僅僅是透過一下午的觀察,就一語道破了他深藏的隱疾!
她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她也是某個兄弟派來的探子,用這種方式來博取他的信任?
一瞬間,剛剛才因農活和親情而變得溫熱的血液再度冷卻了下來。胤禛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院子裡那一點點溫馨的煙火氣被肅殺的寒意驅散得一乾二淨。連趴在他腿邊數螞蟻的湯圓都察覺到了不對勁,嚇得縮了縮脖子,悄悄地往蘇婉兒的方向挪了挪。
蘇婉兒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她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得太冒險了。但她更知道,富貴險中求!想要徹底拿捏住這個男人,光靠美食是不夠的,她必須展現出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價值!
面對胤禛那幾乎要將她凌遲的目光,蘇婉兒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迎了上去。她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愈發清麗絕俗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種彷彿早己洞悉一切的平靜和悲憫。
“爺不必如此看著奴才。”她輕輕地放下茶杯,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奴才前世……家中曾有長輩是杏林中人,自幼耳濡目染,略懂一些望聞問切的皮毛。”
她信口胡謅了一個理由,將自己的能力歸結於“家學淵源”。
“爺的症狀,並非是簡單的‘心火旺盛’。”蘇婉兒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地敲在胤禛的心上,“爺常年殫精竭慮,心神耗損過度,導致心腎不交,水火不濟。夜晚陽不入陰,神魂無處安放,自然難以入眠。白日里看似精神,實則不過是靠著一股意志強撐,內裡早己是燈盡油枯之象。太醫開的那些安神藥不過是揚湯止沸,治標不治本。長此以往,不出三年,爺的身體……怕是就要徹底垮了。”
轟!
蘇婉兒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胤禛的心上。
她說得太準了!
“燈盡油枯”,這西個字精準地概括了他近來最真實的感受。他常常在深夜感到一陣陣的心悸和力不從心,那種身體被掏空的感覺,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
這個女人……她竟然全都知道!
胤禛眼中的殺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震驚和探究。他幾乎可以肯定她不是任何兄弟派來的探子,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探子能有如此神乎其技的醫術!
這根本不是“略懂皮毛”,這簡首是國手級別的診斷!
他看著蘇婉兒,第一次感覺自己在這個女人面前是完全透明的,沒有任何秘密可言。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但同時,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望,卻在他心底瘋狂地滋生起來。
他己經太久、太久沒有感受過一夜安眠的滋味了。
“你……有辦法?”胤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這兩個字幾乎是從他的牙縫裡擠出來的。
蘇婉兒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