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底牌
鄭幹事掛了電話後方悅在窗邊站了很久，但那股安靜只維持了不到四十八個小時。第三天上午，楊國棟在去菜市場的路上被人攔了下來。攔住他的是兩個穿便裝的男人，沒有亮證件，但走路和站姿的筆挺程度讓他認出了他們的身份——體制內的人。“楊國棟同志，有人反映你近期參與了一些未經核實的調查活動，我們需要了解一下情況。”楊國棟看著他們，“你們是哪個單位的？”“這個你不需要知道。”楊國棟沒有再問，但他們說的“瞭解情況”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他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快黑了。
林清雪那天傍晚去給楊國棟送飯時發現他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臉色發白。“老楊，你怎麼了？”楊國棟抬起頭，“下午有人找我談話，問了一些退伍前的事。”林清雪把飯盒放在他旁邊，“他們問你什麼了？”“問我還記不記得塗層的事，問我還跟誰聯絡過，問我手上還有沒有材料。”他頓了一下，“我說我記不清了，年紀大了。”林清雪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肩坐在暮色裡誰都沒有說話。
念遠是當天夜裡才知道這件事的。他給楊國棟打了一個電話，“楊叔，那些人長什麼樣？”楊國棟描述了一下穿著和說話方式，念遠在電話裡記了幾筆。“楊叔，這幾天你別一個人出門。要去哪裡打個電話，念遠讓人接你。”楊國棟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第二天一早念遠讓保安隊長把工廠的監控調出來看了一下，沒有發現可疑車輛，但他做了一件事——在楊國棟住處附近的巷口多裝了兩個攝像頭。方悅知道後沒有評價，但她把一份新的材料影印件放進了楊國棟常坐的石階下面，用一個塑膠袋包好，上面壓了一塊舊磚。
楊國棟被談話後的第三天，縣體育局下發了一則通告，內容是“為規範培訓機構經營，近期將對縣域內運動類培訓機構的經營資質進行全面審查”。通告裡沒有點名，但附了一份需要配合審查的機構名單，牧野武道館的名字列在其中。劉鐵看到名單時眉頭微皺，小周念接過通告看了一眼，放下，“該準備的資料劉叔你整理一下，該交的交。”
方悅在那份通告發出後收到了一條新線索。一位自稱是當年塗層使用單位後勤人員家屬的人透過省城記者的渠道聯絡到她，說家裡儲存著當年單位的內部通訊錄，裡面有一個名字跟方悅正在查的名單重合。方悅沒有貿然去拿那本通訊錄，讓對方拍了其中兩頁發過來。她放大照片檢視後，發現那個名字旁邊標註了一個職務，“接收專員”——那批塗料的接收環節中，這個職務的關鍵程度排在第一位。她把這個新發現錄入時間線，然後給鄭幹事發了一條訊息：“有新的資訊可以補充。”
省紀委的調查在通告發出後第五天有了明顯進展。鄭幹事沒有透露具體內容，但他給方悅打了一個電話，“方醫生，你之前提交的時間線材料，有一些資訊我們核實了。接下來的程式會走得更快。”方悅站在醫院走廊裡握著手機，“需要我再補充什麼嗎？”“暫時不需要。你保護好自己手裡的原件。”電話結束通話後，方悅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陽光從窗臺斜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很輕，像一個無聲的確認。
劉副總在通告發出後第二次透過律師發來函件，這次措辭更直接——函件中提到武館的場地租賃合同存在“轉租風險”，要求業主方在合同到期後不再續約。函件的抄送方包括業主吳叔和武館，措辭客氣但立場堅硬。吳叔收到函件後沒有直接回應，而是先把電話打給了念遠，“周總，這個函件是什麼意思？”念遠正在工廠車間裡安排新裝置的除錯，“吳叔，合同還有半年才到期。你現在什麼都不用做，到期前有人找你談，你讓他們聯絡我。”
吳叔沒有再多問。
雷霆總部的周姓代表在通告發出後主動聯絡了魏老闆。電話裡他說得很簡短，“魏教練，總部不希望捲入這場糾紛。如果你願意，可以回來帶新學員。”魏老闆站在他那間舊門面裡，四周堆著新到的護具和沙袋，“我這邊剛起步，就不回去了。”對方沒有挽留，電話結束通話後魏老闆繼續往牆上釘新的掛鉤。
念恩在那段時間沒有離開縣城。她每天下午會在枇杷樹下畫畫，畫的內容越來越簡單——有時候只是一截樹枝，有時候是幾片葉子。林清雪有一次站在她身後看了看，“念恩，你最近畫的東西比以前少了。”念恩沒有回頭，“少了東西，才會看得更清楚。”
方悅在楊國棟被談話後第八天收到一封匿名郵件。發件人用的是臨時郵箱，內容很短：“你查的東西，有人開始往上查了。訊息是那邊的，你自己判斷。”她沒有回覆，把那封郵件截圖儲存後關閉了頁面。
那天傍晚小周念在武館門口貼了一張新的告示，內容是一行字——“牧野武道館照常上課，請勿聽信未經證實的資訊。”貼完後他在告示前面站了一會兒，夕陽斜照在紙面上，字跡被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不遠處的武館院子裡，老枇杷樹的葉片在微風中翻動著，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澤，像一整年積累下來的光線終於找到了歸處，正緩緩落回它出發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