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靠近
深褐色樣本的檢測報告,像一根被從土裡拔出來的標記樁,插在客廳的桌面上。念遠坐在沙發邊緣,手裡捏著一支沒用過的筆,在指尖轉了兩圈又放下。方悅坐在對面,把那幾頁報告按照順序重新理了一遍,檢測結果已經看得很熟了,但她還是又看了一遍——石油類碳氫化合物,八十年代中期的合成樹脂分解物,長期滲入形成的均勻分佈。每一行字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地下那層灰色防滲層圍住的,是一個曾經發生過洩漏的容器。至於容器裡原本裝的是什麼,報告沒有答案。那份樹脂分解物的配方,需要更早的檔案才能追溯。
“需要查那批樹脂的採購記錄。”方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想好的步驟。念遠點了下頭,“八十年代中期的物資採購記錄,檔案館那邊可能還有,但不在公開目錄裡。”他把筆放回桌上,“念遠去找馬師傅。”馬師傅就是那個主動來社群中心找方悅的倉庫保管員,八十年代物資局的老職工。他能記得灰色防滲層的鋪設,也很有可能記得當年中轉庫B區地下封存過什麼。
第二天一早,念遠去了馬師傅家。馬師傅住在縣城東邊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三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堆著舊紙箱和曬乾的紅辣椒。念遠敲門的時候,門縫裡先飄出一股中藥味,然後才是腳步聲。馬師傅開門看見是他,也不驚訝,側身讓了讓,“進來吧,正好在熬藥。”念遠跟著走進客廳,屋裡陳設簡單,茶几上放著一隻舊搪瓷缸,裡面泡著半杯還沒涼的茶水。馬師傅坐下後自己先開了口,“方醫生跟我說過,你們在查B區地下的東西。”念遠也沒繞彎子,“檢測報告出來了,深褐色那層裡有石油類碳氫化合物和一種八十年代的合成樹脂殘留物。馬師傅,你記不記得當年中轉庫B區有沒有存放過液體物資?比如燃料或者溶劑?”馬師傅沒有立刻回答,摸了摸搪瓷缸邊緣,“液體物資有。但不是燃料,也不是常見溶劑,是用鐵桶裝的。桶皮上貼著藍底白字的標籤,上面寫的是‘工業用封閉劑’,來源是省裡一家化工研究所。”念遠把“工業用封閉劑”這個名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些鐵桶後來呢?”“後來……”馬師傅的手停在缸沿,“後來出過一次洩漏。具體哪一年我記不太清了,但那批鐵桶撤走之前有一段時間,庫房地面出現過幾片油漬,用幹沙吸了又滲出來,一直沒徹底乾透。過了幾個月上面來了人,把B區封了,說是要統一處理。重新開放的時候地面已經鋪了一層灰色的東西,就是你們挖到的那層。”
念遠沒有追問鐵桶撤走之後去了哪裡,但他記住了“省化工研究所”和“工業用封閉劑”這兩個詞。他道了謝,站起來往外走。馬師傅送他到門口,扶著門框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那些鐵桶的標籤上,有個號碼。尾號是027。”念遠在樓道里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馬師傅已經把門合上了,門縫裡重新飄出那股沒散盡的中藥味。
念遠回去後把027這個尾號跟方悅在何老材料裡翻到的一頁記錄做了比對。那頁記錄上列著一批物資編號,其中一組末尾是027,對應的名稱寫著“塗裝封閉材料(試驗批次)”。方悅把那行字拍下來發給念遠,附了一句:“試驗批次。不是定型產品。”念遠看完後把那張圖片存進一個專門新建的資料夾裡。同一批編號,同一組尾號,字跡對得上,年份也對得上。這條線像一截從淤泥裡被拉出水面的鐵鏈,鏽跡斑斑,但每一節都還在原地掛著。
同一天下午,縣電視臺在晚間新聞的末尾播了一條簡訊——“縣城東側部分路段將於近期進行地下管網改造,屆時將暫時封閉施工。”播音員唸完這條訊息後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稿紙,繼續播下一條新聞。那條簡訊前後不到二十秒,但劉鐵看到的時候放下了手裡的碗。
他走到武館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路面平整,路燈亮著,沒有任何施工標記。他回頭問小周念,“那條路什麼時候說要改造了?”小周念正在窗邊接水,沒有立刻回答。他關掉水龍頭後轉身,“今天下午才收到通知。說是管網老化,需要更換。”劉鐵站在門口,看著那條在路燈下泛著微光的柏油路面,總覺得哪裡不對。縣城老城區需要改造的路段多了去了,偏偏是武館門口這一段先動,挖了才不到十天的位置就要開始動工改造,來得太巧了。他沒有說出心裡的疑慮,但當晚睡前把武館前後門又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門鎖都完好後才關了燈。
第二天早晨,念遠從方悅那裡得知縣電視臺播了那則施工簡訊。他正在車間裡看新的排產表,聽完後沒有停下正在寫的數字,“誰通知的?”“市政部門。”念遠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後放下筆,“那條路下面有東西,是誰告訴市政部門的?”方悅沒有回答。他們都知道答案,這條路不是第一次被翻起來,但上一次翻的時候沒有上新聞,也沒有提前通知。
施工隊比預想的來得更快。第三天上午,一輛藍色卡車停在巷口,車上下來三個穿反光背心的人,沒有帶大型器械,只拎著幾臺探測裝置。領隊是個年輕人,蹲在路面上用手摸了一下路肩的接縫處,像在找什麼標記。方悅從武館門口看到了這一幕,沒有出去問,回到後院用手機拍了一張施工隊作業的照片,傳給了念遠。念遠正在省城那家化工研究所查閱資料,看了一眼照片。
辦公桌對面的研究員翻了一頁舊檔案,“你說的027批次,我們這邊確實有記錄,但不是物資出庫記錄,是那個試驗專案的終止通知。通知裡寫著‘因技術路線調整,本批次產品不再繼續開發,剩餘樣品已按規定封存’。按規定封存,但沒有註明封存地點。”念遠問了一句,“通知的簽發單位是研究所本身,還是上級部門?”研究員把通知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研究所內部簽發的,上面沒有其他單位公章。”念遠點了點頭,“那批樣品的封存位置,研究所這邊應該也有記錄。”研究員沉默了一會兒,合上檔案,“登記表上寫著‘移交至使用單位自行處置’,沒有記錄具體移交給了哪家使用單位。”
回到縣城時已經快傍晚了,念遠沒有去工廠,先去了武館。施工隊已經撤了,巷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連車胎印都沒有。念遠蹲在路肩邊緣看了看,表面平整,沒有新開的探測孔,也沒有被撬過的痕跡。他站起來,方悅從院子裡走出來,“他們只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走了,沒動地面,只在路面上放了幾個感測器,收了資料就走了。”念遠看著她,“他們不是來施工的,是來確認那層東西還在不在。”
夜裡風不大,枇杷樹的葉子在月光裡保持著均衡的擺動幅度。方悅坐在院子裡石凳上,把馬師傅的027尾號、化工研究所的終止通知、施工隊的感測器探測,三件事並排放在腦子裡。那條地下封存的縫隙裡,還有一些沒有被挖出來的東西,正在土層深處一點一點朝更遠的根系範圍擴散,等著一場尚未到來的連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