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教練回來後很努力。每天第一個到武館,最後一個走,擦地、整理器材、幫其他教練打下手。學生們一開始怕他——知道他以前做過的事,不敢跟他說話。但他不在乎,該上課上課,該訓練訓練。慢慢地,學生們發現他變了——沒有以前那麼兇了,會笑了,會跟學生開玩笑了。
一個學生問他,“錢教練,你以前為什麼走?”“因為傻。”“現在呢?”“現在不傻了。”學生不懂,但笑了。
劉鐵還是不理他。過了半個月,錢教練請劉鐵喝酒。劉鐵不去,他就在武館門口等著,等了兩個小時。劉鐵出來看見他還站在那裡,“你到底想幹什麼?”“劉哥,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就想跟你說,對不起。”
劉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知不知道周哥為了你的事,難過了多久?”“……不知道。”
“他從來不說的。但我看得出來。他把你當兄弟。你走了,還帶走了學生。他不說,但他難過。”
錢教練低下頭。“劉哥,我錯了。”
劉鐵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明天早上的課,你替我上。我起不來。”錢教練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好。”
六
初中升高中的考試越來越近了。小周念每天都在刷題,晚上學到十一二點。人瘦了,眼下的黑眼圈越來越重,顴骨的輪廓也顯露出來。林清雪心疼,每天給他燉湯、做夜宵。
“念念,別太累了。身體要緊。”“嗯。”他嘴上答應,書還是看到半夜。
方悅偶爾會發訊息來,兩個人約好了——考同一個高中,一起努力。小周念把方悅的照片夾在書桌上,學累了就看一眼,看完接著學。那是一個小小的動力,像一盞燈在遠處亮著,不大,但足夠照亮腳下的路。
林清雪有一次進去送牛奶,看見了那張照片——一個扎馬尾的女孩,笑得眼睛彎彎的。“這是方悅?”“嗯。”“好看。”小周唸的耳朵紅了。林清雪沒有多說什麼,放下牛奶走了。
周牧野在門口聽見了,問她,“你看見照片了?”“嗯。”“不生氣?”“有什麼好生氣的?他也十五歲了。我十五歲的時候,也喜歡過別人。”周牧野看著她,“喜歡誰?”林清雪笑了,“不告訴你。”“為什麼?”“怕你生氣。”“我不生氣。”“那我也不告訴你。”
周牧野看著她,嘴角動了動。“肯定沒我好。”“你臉皮真厚。”“跟你學的。”
七
小念恩最近迷上了攝影。不是用手機拍,是用相機——周牧野給她買了一個二手單反,不大,適合她的手。她每天放學就在院子裡拍,拍枇杷樹、拍奶奶、拍爸爸媽媽、拍哥哥、拍她自己。
她拍了一張照片——枇杷樹的枝頭,一隻小鳥停在上面,嘴裡銜著一隻小蟲。她蹲在那裡等了二十分鐘才拍到這張照片。林清雪看後驚訝不已,“念恩,這是你拍的?”“嗯。等了好久。它一直不飛走。”“為什麼?”“也許它在等念恩。知道念恩要拍它。”
林清雪看著女兒認真的臉,笑了。“念恩,你以後當攝影師吧。”“不要。念恩要當醫生。”“為什麼?”“因為念恩要治好爸爸的腰。”
林清雪的眼眶紅了。
八
周牧野的腰越來越差了。以前只是陰天下雨疼,現在偶爾天晴也疼。去醫院拍了片子,醫生說腰椎間盤突出,比以前嚴重了。“周先生,你這腰不能再做劇烈運動了。上課的時候,動作示範少做,口頭指導多做一些。”“知道了。”“還有,注意休息,別太累。”
周牧野點了點頭。林清雪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回家的路上,他開著車,她坐在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
“周牧野。”“嗯。”“你不能再教了?”“不是不能教。是少做示範。”“那武館——”“武館繼續開。我教不了還有劉鐵、錢教練、新來的。”
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緊。林清雪知道他在硬撐——“沒事”是他的口頭禪,“不嚴重”是他的擋箭牌。她不再問了。回到家,周牧野躺在沙發上,腰下墊了一個枕頭。小念恩跑過來,“爸爸,你腰又疼了?”“不疼。”“你騙人。你躺著了。”
她從藥箱裡拿出膏藥,撕開包裝,貼在周牧野腰上。“爸爸,念恩貼的對不對?”“對。念恩真乖。”“爸爸,念恩以後當醫生,治好你的腰。”“好。爸爸等念恩。”
她趴在周牧野旁邊小手輕輕拍著他的腰。周牧野閉上眼睛,嘴角帶著弧度。小念恩拍著拍著自己也困了,趴在爸爸身上睡著了。林清雪從廚房出來看見父女倆睡在沙發上——一個大的,一個小的;一個腰不好,一個手輕輕搭在上面。她拿了條毯子蓋在他們身上,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晚上她想了很多事。周牧野的身體,武館的將來,小周唸的中考,小念恩的夢想。想著想著睡不著了,她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月光。枇杷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睡不著?”周牧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嗯。”“想什麼?”“想以後的事。”“以後的事以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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