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弟弟死了,我也難過。但不是我害的。他得了癌症,在監獄裡發現的。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醫生說他活不過三個月。他撐了半年,為了能出來看你一眼,但沒撐到。”
孫建國的哥哥眼眶紅了。“你騙人。”“我沒騙你。你可以去問監獄,可以去問醫院。”
兩個人對視著,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給我寫了一封信。”周牧野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遞過去。“他讓我轉交給你。他說對不起,說以前的事做錯了,讓你別學他,好好過日子。”
孫建國的哥哥接過信,手在發抖。他展開信紙看了一會兒,忽然哭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門口,哭得像個孩子。周牧野站起來轉身走了。走到小區門口聽見後面傳來一聲,“周教練——!”他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謝謝你。”
五
舉報的事後來不了了之。衛生局、消防、教育局複查後,說整改合格,可以繼續營業。孫建國的哥哥沒有再舉報,也沒有再來找麻煩。他給周牧野發了一條簡訊,只有四個字:“謝謝你了。”周牧野沒回,刪了。
劉鐵說:“周哥,你就不怕他以後再搞事?”“不怕。”為什麼?“因為他哭了。哭的人,心裡有愧。有愧就不會再搞了。”劉鐵看著周牧野的側臉,多年以後依然不懂他為什麼總是能看透人心。
六
小念恩最近迷上了拍人,不拍風景,專拍人。她拍了奶奶醃酸菜,拍了媽媽給弟弟餵奶,拍了爸爸站在武館門口,拍了哥哥在院子裡跑步。她拍了很多,存在相機裡一張一張地看。看人的表情,看人的姿態,看人的眼睛。
有一天她把相機拿給周牧野看。“爸爸,你看念恩拍的你。”螢幕上是他站在武館門口,夕陽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著遠方,不知道在看什麼。周牧野看了很久。“念恩,你拍得很好。”“真的?”“真的。比爸爸拍得好。”
小念恩想了想,“念恩以後要當攝影師。”“不當醫生了?”“也當。念恩當醫生也當攝影師。白天給人治病,晚上拍照片。治好身體,也治好心情。”周牧野笑了,摸了摸女兒的頭。“好。念恩當什麼都可以。”
七
小周唸的高中第一學期結束了。期末考試成績不錯,全班第五,年級前五十。方悅考得更好,全班第二,年級前十。方悅媽媽很高興,打電話給林清雪,兩人聊了很久。方悅媽媽不再提防著小周唸了,說想念周家了,說念念是個好孩子。林清雪問她來不來過年,她說來。
大年三十那天,方悅媽媽來了,帶了一箱蘋果、一箱橘子、一箱自己做的年糕。小念恩嘴甜,一進門就喊“阿姨好”。方悅媽媽看著她,“念恩長高了,也更好看了。”說了一會兒話,她又看向小周念:“念念也長高了,瘦了,是不是學習太累了?”“不累。”“騙人。你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小周念耳朵紅了,不說話了。方悅在旁邊偷笑。
年夜飯,兩家人坐在一起。周牧野的媽媽做了酸菜魚,林清雪做了紅燒肉,方悅媽媽做了糖醋排骨,方悅做了個涼拌黃瓜——切得不太好看,但味道還行。飯桌上,方悅媽媽舉起杯子,“來,我們乾杯。祝大家新年快樂,身體健康,平平安安。”大家都舉起杯子,小念恩杯子舉得最高,“新年快樂!祝爸爸媽媽奶奶哥哥弟弟阿姨姐姐新年快樂!祝枇杷樹新年快樂!”所有人都笑了。
八
大年初一,小念恩給全家人拍了合影。院子裡的枇杷樹前站了一排——周牧野抱著周念遠,林清雪站在他旁邊,小周念站在林清雪旁邊,小念恩站在最前面舉著相機。奶奶坐在椅子上,方悅站在小周念旁邊,方悅媽媽站在奶奶旁邊。
小念恩設定時,把相機放在三腳架上——周牧野給她買的,跑過去站在林清雪前面,喊了一聲:“茄子!”相機“咔嚓”一聲,定格了這一瞬間。
照片洗出來後,小念恩把它掛在客廳牆上,跟《枇杷樹下的家》掛在一起。新照片裡有更多的人,不是一家人,但勝似一家人。風吹過枇杷樹,葉子沙沙響。那聲音像在說話,說什麼呢?說別走,說留下來,說家在這裡。每一年,每一個人,都在這棵樹下,都會出現在這張照片裡。
九
年後周龍來找周牧野了。他穿著一件舊棉襖,比上次來更瘦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表情平靜。他站在武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橘子。“周教練,自己家種的。給你嚐嚐。”
周牧野接過橘子。“進來坐。”“不坐了。我還有事。”“什麼事?”“找工作。廠裡招工,我去應聘。”
周牧野看著他。“找到了嗎?”“還沒有。不好找。我進去過,人家不要。”周牧野沉默了一下。“你來武館。打掃衛生,看場地。工資不高,但管飯。”周龍愣在那裡,眼眶慢慢紅了。“周教練,我……”“你來不來?”“來。來。”
周龍第二天就來上班了。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把武館裡裡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他不跟學員們說話,見了劉鐵繞道走,在食堂打飯時排在最後一個。劉鐵還是不理他,但有一次劉鐵生病沒來,周龍幫他代了一節課。
劉鐵知道了,沒有說謝謝,但第二天在食堂的時候,他跟周龍說:“打飯啊?排我前面吧。”周龍愣了一下,端著飯盒排在劉鐵前面。兩個人沒有多說話,但從此周龍在武館不再是透明人了。
十
三月驚蟄,枇杷樹開花了。小念恩站在樹下仰著頭看,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像落了一層雪。小念恩數了數,比去年多了很多。“媽媽,今年會有好多好多枇杷。”“嗯。樹長大了。”“念恩也長大了。弟弟也長大了。”周念遠在旁邊的嬰兒車裡躺著,已經會坐了,瞪著灰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滿樹的花。
小念恩摘了一朵放在弟弟手心裡,他抓不住手一鬆,花掉了。小念恩又摘了一朵,這次放在他衣服口袋裡。花在他胸口輕輕晃著,他低頭看了一眼,嘴角漾開一點弧度,像是在笑。
。的種遠念棵一,的種恩念棵一,的種棵一,樹杷枇棵三。了果結該也年今,截一了高長又樹杷枇小棵那裡子院。起一在疊子影,上人個兩在照夕,他著等口門在站雪清林。穩很但快不得走,帶腰護著戴還上腰,來回館武從野牧周遠。響沙沙子葉,樹杷枇過吹風晚”!花的摘恩念!了恩念到看他“”。了花到看他。嗯“”!了笑弟弟,媽媽“
。吧來下留都。了走別——說地土片這替在是像,響沙沙都全,吹一風。葉著連葉,著連,樹棵三,人代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