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臨終關懷志願者
方悅的寒假過得很快。她每天早起給奶奶做早飯，然後去圖書館看書，晚上回來陪小念恩畫畫，給小念遠講故事。她把每一天都填得滿滿當當，不讓自己閒下來，因為一閒下來就會想媽媽。小周念每天來找她，有時候帶一本書，有時候帶一袋水果，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在旁邊看她看書。
“你不看書嗎？”方悅問。“看完了。”“什麼書？”“軍事理論。”“好看嗎？”“不好看。”“那你還看？”小周念想了想，“不看不行。考試要考。”方悅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他這個人從來不會說好聽的話，但做的每一件事都讓人心裡踏實。
除夕過後沒幾天，方悅接到了一個電話。是醫院打來的，問她願不願意參加一個臨終關懷志願者專案。她愣了一下，“我是大一學生，還沒學臨床課程。”“沒關係。不需要你做醫療操作，只需要陪病人說說話，讀讀報，倒倒水。你考慮一下。”
方悅幾乎沒有猶豫，“我去。”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小周念。她怕他擔心，怕他不同意，怕他覺得她還沒有從媽媽去世的陰影中走出來。但她自己知道，她走出來了，或者說正在走出來。去陪伴那些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人，也許是對媽媽最好的告慰。
第一次去腫瘤科病房，方悅站在走廊裡腿在發抖。消毒水的味道讓她想起媽媽最後那段日子，每天都是這個味道，濃得化不開。她深吸一口氣推開第一間病房的門。裡面躺著一個老奶奶，戴著帽子，臉色蠟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看見方悅愣了一秒，“你是誰？”“奶奶好，我是志願者。來陪您說說話。”老奶奶看著她忽然哭了，“我孫女也這麼大。在國外回不來。”
方悅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她走過去握住老奶奶的手，那雙手枯瘦如柴，手背上滿是針眼。
“奶奶，您想孫女了？”“想。天天想。但她在國外，回不來。”“您跟她影片了嗎？”“不會弄。手機只會打電話。”
方悅幫老奶奶接通了影片。電話那頭一個年輕女孩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老奶奶哭了，女孩也哭了。方悅悄悄退出病房，站在走廊裡擦了擦眼淚。她忽然明白了——這就是她學醫的意義。不只是治病救人，是讓每一個即將離開的人都不那麼孤單。
小周念是第三個星期才知道的。他來找方悅，她不在家，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接。最後他打到了醫院，是護士接的。“方悅同學在病房陪病人，不方便接電話。你是她家人嗎？”“我是她男朋友。”那頭沉默了一下，“她在五樓腫瘤科。”
小周念趕到醫院的時候，方悅正坐在病床邊給一個老爺爺讀報。她穿著白大褂，頭髮紮成馬尾，側臉專注而溫柔。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側臉——她變了，不再是那個躲在他身後哭的小女孩，她長大了。
方悅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跟老爺爺說了幾句話，走了出來。
“你怎麼來了？”“你不接電話。”“我在忙。”“忙什麼？”“志願者。”她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你生氣了？”“沒有。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怕你擔心。”“你不告訴我，我更擔心。”
她看著他，像多年前那次一樣。那時候她說“怕你擔心”，他說“你不告訴我，我更擔心”。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周念。”“嗯。”“我沒事。我就是想幫幫他們。就像當年你媽媽幫你一樣。”“誰？”“林阿姨。”
小周念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陪你。”
從那天起，小周念每週都陪方悅去醫院。他不會說話，就坐在旁邊安靜地陪著，幫忙倒水、攙扶、推輪椅。病人和護士都以為他是她男朋友，他沒有否認，她也沒有解釋。他們心照不宣。
武館年後重新開業，生意依舊慘淡。四十多個學生，交了房租水電所剩無幾。周牧野的腰時好時壞，護具摘了又戴上，戴了又摘，像春天的天氣反覆無常。劉鐵勸他把武館關了算了，“周哥，你這身體，撐不住的。”“關了你幹什麼？”“我找工作。餓不死。”周牧野看著他，“武館不能關。關了，那四十多個孩子去哪裡練？”劉鐵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來。他懂周牧野，武館不只是武館，是那些孩子的第二個家，是他們學會堅持、學會忍耐、學會不放棄的地方。關了武館，等於關了他們的一扇門。
周龍最近在學會計。他白天在武館幹活，晚上去夜校上課，回到家還要複習功課到半夜。周小婷趴在他旁邊寫作業，父女倆一人一張桌子一盞檯燈，誰也不打擾誰。周龍的底子差，學得很吃力，但他不放棄。他想起周牧野說過的話——“你好好幹，工資不會少你的。”他不能辜負周牧野的信任，他不能讓女兒看不起，他不能一輩子抬不起頭。
周牧野知道了這件事，沒有說什麼。有一天他去武館，在周龍的桌上放了一本《基礎會計》和一套習題集。周龍看著那本書，抬起頭看著他。
“周哥——”“好好學。學完了考個證。以後武館的賬你管。”周龍的眼淚掉下來了，他低下頭用力點了點頭。
小念遠的生日到了。三歲，不大不小的年紀，他已經能說完整的句子，會自己穿衣服，會騎小三輪車，還會跟姐姐頂嘴。
“念遠，你把這個玩具收起來。”“不要。”“不收媽媽要罵了。”“媽媽不罵念遠。媽媽喜歡念遠。”
小念恩氣鼓鼓地看著這個小不點，像極了小時候的自己。小念恩最終幫他收了，他不是怕他哭，是怕媽媽真的會罵。
生日蛋糕是小念恩親手做的，麵粉、雞蛋、奶油、草莓，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下午。成品賣相一般，歪歪扭扭的，但小念遠高興得拍手。周牧野看著女兒臉上沾的麵粉，想起她小時候也這樣，在廚房裡做蛋糕弄得滿身都是。那時候她才比灶臺高一點，現在她都快跟他肩膀一樣高了。
小念遠吹蠟燭的時候，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裡小聲說了一句話。林清雪湊過去聽，聽見他說——“希望爸爸的腰快點好。希望媽媽不哭。希望姐姐不打念遠。希望哥哥早點回來。”全桌人都笑了，笑著笑著眼眶都紅了。
方悅在腫瘤科做志願者的第三個月，遇到了一個讓她終生難忘的病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肝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一個月。她有個女兒才十歲，每天放學都來看她，趴在床邊寫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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