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告別
周牧野是在一個週三的凌晨被送進搶救室的。那天夜裡林清雪醒來時,發現他的手冷得嚇人,臉色灰白,嘴唇發紫。她叫了救護車,聲音是撕裂的。送到省城醫院時,醫生直接推進了ICU,診斷是急性心梗加腎衰竭,免疫力已經全線崩潰。醫生說他的身體像一個用了太久的機器,每一次硬撐都在透支,現在已經到了極限。
念遠接到電話時正在省城中學的宿舍裡,深夜十一點四十。他穿好衣服跑出校門,在馬路邊攔了半小時才打到車,到醫院時已經是凌晨兩點。他沒有進去,站在ICU外面的走廊裡,透過門上的小窗看見爸爸躺在裡面,身上連著各種管子,臉上罩著氧氣面罩,眼睛閉著,胸口起伏得很慢。念遠隔著玻璃看了很久,始終沒有推開那扇門。
小周念從縣城趕來時天已經矇矇亮了。他站在走廊那頭,沒有看門裡,先看了一眼母親。林清雪坐在長椅上,脊背彎著,手裡握著一隻保溫杯,應該是空的,但她一直握著不放。方悅留在縣城養胎,是他讓她不要來的。他走過去在母親身邊坐下,把她的手握進自己掌心裡。她的手很冰。
念恩是在畫室裡接到電話的,她正在調色,畫筆從手裡滑落,滴了一灘深藍在調色盤上。她沒有哭,平靜地洗了手,換了衣服,坐車到省城醫院,然後站在ICU門口看著裡面。“爸,念恩來了。”她輕聲說了一句,像在跟一個能聽見的人說話。
當天下午,周牧野短暫地醒了。他睜開眼看見守在床邊的林清雪,嘴角動了一下,聲音很小,只有她聽得到。“林清雪。”她把耳朵湊過去,“我在。”“別哭。你哭了我心疼。”她擦了擦眼睛,“我沒哭。”
他偏過頭,看見站在門口的念遠和念恩,又往門口的方向看了看。林清雪知道他在找誰,“念念在外面打電話,醫生要他填一些材料。”周牧野搖了搖頭,“不是他。”他的目光落在林清雪身後那片空地上,像是看見了什麼人。林清雪順著他的視線回頭,什麼也沒有。“周牧野,你在看什麼?”他沒有回答,又閉上了眼睛。
那之後他睡了很久,中間醒過來兩次,但已經不太認得人了。他叫了一聲“媽”,聲音含糊不清。林清雪握著她的手,“周牧野,你媽在老家呢。你想她了?我打電話叫她來。”他沒有應,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三天的清晨,周牧野沒有再醒過來。
小周念從病房裡走出來時,走廊裡很安靜。他沒有說話,走到母親面前蹲下來,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很久之後才說了一句,“媽,爸走了。”林清雪沒有哭,她只是把頭靠在小周唸的肩膀上,靠了很久。
念遠一直站在走廊盡頭,背靠著牆,低著頭。念恩走過來,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他旁邊。念遠沒有抬頭,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像一棵被風吹動的樹。
葬禮是在縣城辦的。來的人比預想的多得多,有武館的學員和家長,有周牧野以前的戰友,有縣裡認識他的人。好多孩子穿上了武館的道服,在靈堂外面站成整齊的佇列。糖糖坐著輪椅,手裡握著一朵白色菊花,小靜站在她旁邊,抬頭看著天空,雖然她看不見,但她知道今天的天很藍。
趙鐵柱也來了。他穿著那件舊軍裝,站在靈堂門口沒有進去。他手裡攥著一個信封,裡面是五萬塊錢。是他這幾個月拼命幹活攢的,他把信封放在門口的桌子上,沒有留名字。
劉鐵和錢教練站在靈堂裡,腰板挺得筆直,像兩棵站在風雨裡的樹。錢教練低聲說,“以前周哥說,當兵的人,站著死,不跪著活。”劉鐵沒有看他,“周哥沒死。他站累了,歇了。”錢教練沒有說話。
念遠站在靈堂最前面。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院子裡,走到那棵枇杷樹下,蹲下來把手掌按在樹幹上,手心貼著粗糙的樹皮,很久很久沒有動。
念恩把一幅畫掛在了靈堂側面。那幅畫很大,畫的是枇杷樹下站著一個人,背對著畫面,仰頭看著滿樹的果子。那個人站得很直,像一把刀插在土裡。
下葬的時候,林清雪把一枚戒指放進了墓穴。那是很多年前周牧野補送給她的求婚戒指,她一直戴著,那天摘了下來。她看著它落在泥土裡,輕聲說了一句,“下輩子我還在樓下等你。”
方悅挺著肚子來了。她站了很久,沒有哭,只是低頭看著墓碑上的名字——“周牧野”,三個字,風一吹,上面的灰就散了一些。小周念站在她旁邊,伸手扶著她,方悅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晚上回到家裡,念遠坐在枇杷樹下,仰頭看著夜空。月亮很亮,枇杷葉在風裡輕輕晃動。他想起爸爸說過的話——“樹越老,果越甜。”他不知道爸爸還能不能看到今年的枇杷。但他知道,樹還會結果,明年還會。那棵樹還會站在那裡,根還在,枝還在,果還會長出來。就像爸爸還在這裡一樣。
客廳桌上,林清雪開啟那本已經翻舊了的檯曆,翻到周牧野走的那一天,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她看著那個圈,又看了看旁邊念遠小時候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大圓圈。她合上檯曆,把它放回抽屜裡。每年都會畫,今年也畫了。但以後,不用再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