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生根。
027批次物資歸檔後的生活，像一條終於被重新校準的河流，水面平緩，流速均勻，不再需要反覆排查沿線的標記和樁位。方悅恢復了上午去醫院坐診、下午在社群中心整理資料的節奏，偶爾會順路經過那棵老樟樹。她在樹下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有時候只是從樹蔭邊緣經過，不再特意停下來看。
念遠工廠的新裝置投產順利，訂單穩定，排產計劃已經排到了下個季度。他不再每天往省城跑，傍晚回到武館院子時，天通常還沒全黑，還能看清枇杷樹的輪廓。他有時候會坐在石凳上看一會兒樹冠，有時候在進門前先繞到後院，用手背碰一下小樹苗最頂端那片葉子，再進屋洗手吃飯。
老枇杷樹今年的果子已經收完了，枝頭只剩幾片邊緣泛黃的葉子，在風裡偶爾晃動一下，像是特意留著的標記。林清雪在摘完最後一批果子後，用竹竿把高處的枯枝打落了一兩根，讓樹冠的形狀更整齊一些。她把打落的枯枝收攏到牆角，沒有燒掉，也沒有扔掉，就那麼堆在那裡，等它自己慢慢乾透。
趙素萍在一個週末下午又來了武館，帶了一袋新曬的枇杷幹。她走進院子時正好看見舒舒蹲在小樹苗旁邊用一根細樹枝撥弄土面，像是在給樹苗周圍的土松透氣。趙素萍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斷，等舒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才問：“這棵樹是你種的？”舒舒點了點頭，“去年種的。”趙素萍彎下腰仔細看了看那株樹苗的莖稈和葉片分佈，“長得好，明年應該能結果了。”舒舒沒有說話，但她把那根細樹枝換了一個方向重新插進土裡。
那天傍晚，念遠提前從工廠回來了。他走進院子時看見趙素萍正站在老枇杷樹旁邊跟林清雪說話，他沒有走近，在石凳上坐下來等她們說完。趙素萍離開時經過他身邊，說了一句：“你爸以前在的時候，這棵樹每年結果都勻一半給鄰居。”念遠坐在石凳上，應了一聲：“嗯。”
夜裡風比前幾天小了一些，老枇杷樹的枝條在月光裡保持著穩定的擺動幅度。方悅在睡前把之前整理好的027批次物資記錄又翻了一遍，確認每一頁都有對應的出處和來源，然後合上檔案袋，放回檔案櫃裡。她關上櫃門時聲音很輕，像是不想打擾已經安頓好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舒舒起床後去院子裡看小樹苗。她蹲下來用手輕輕碰了一下昨晚新展開的那片葉子邊緣，然後站起來，在旁邊的空地上撿起一顆從老枇杷樹上掉落的幹枇杷核，端詳了一會兒，在第三根標記附近挑了一塊土質鬆軟的地方用指尖挖了一個淺坑，把那顆枇杷核放了進去，蓋上土，用手掌輕輕壓平，沒有做標記。方悅從廚房窗戶看到了這一幕，沒有出聲。她看著舒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跑回屋裡拿書包，像做完了一件她已經準備好了的事情。那株小樹苗已經長到了舒舒肩膀的高度，枝幹筆直，葉片舒展。旁邊新埋下的那顆枇杷核正在土裡安靜地待著，像一個還沒來得及落筆的新句子，被擱在剛翻過的那一頁開頭，等土壤把它的第一行字寫完，再交給下一季的陽光來校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