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融雪
臘月過半的時候,院子裡的雪開始融了。不是一下子化完的,是一層一層地變薄,先是樹冠邊緣露出修剪後的輪廓,然後枝幹上的雪塊整塊滑落,砸在樹根附近的土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老枇杷樹的枝條經過雪壓之後恢復了一些彈性,恢復到了修剪後的朝向,但還是保持了修剪後疏朗的輪廓。融雪後的水汽帶著一股乾枯草木的氣息,順著牆根慢慢擴散開來。小樹苗在雪融後依然直立,像之前一樣穩固地站在原來的位置,壓彎的部分也重新恢復了原狀。
林清雪在雪融的第二天,用掃帚把院子裡的雪水掃到牆根下的排水口。水沿著磚縫往下滲,滲入地下的聲音很輕,持續了一段時間才完全消失。她掃完之後把掃帚靠在牆邊,在那棵老枇杷樹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院子裡的空氣在融雪後比雪前更冷一些,帶著泥土和雪水混合的氣味,像是冬天最深處的那一層剛剛被翻出來。
念遠在臘月下旬回到武館,手裡拿了一卷細麻繩。他蹲在老枇杷樹根旁邊,把舒舒插的那三根標記周圍鬆動的泥土重新按實,又把其中一根因為凍融而略微傾斜的標記扶正,然後用麻繩在標記底部繞了一圈,打了一個結。林清雪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沒有出來,轉身回去繼續切菜了。
舒舒放了寒假。她早上比平時起得晚一些,但每天起來第一件事還是去院子裡看那株小樹苗。芽點經過整個冬天的收縮,已經適應了新的季節節奏,邊緣完整,沒有損傷。她蹲在它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另一頭,檢查新栽的那棵小苗的狀況,確認它芽點緊實,表面沒有凍傷痕跡,然後回到屋裡。
方悅在年前去了一趟社群中心。她把視窗的登記簿整理好,把筆收進抽屜,檢查了一遍放在桌上的幾份材料,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把鑰匙留在前臺,鎖好門離開了。她走出巷口時停下腳步,轉身看了最後一眼——027批物資的故事已經徹底走完,不再需要她了。她轉過身,沿著街道走回武館。
劉鐵在年前把武館的舊春聯揭下來,換了一副新的。上聯下聯都沒有什麼特別,是街上隨手買的,紙張不算厚,顏色也普通。但他貼得很仔細,邊角對齊,沒有褶皺,上聯貼完後退了兩步檢查位置是否端正。錢教練從裡面出來時抬頭看了一眼:“今年貼得比去年早。”劉鐵說:“年前沒事,先貼了。”念遠蹲在院子裡的老枇杷樹旁邊,用一根細竹竿把修剪後殘留的一小段枯枝從樹冠內部勾了出來,樹枝落地的聲音很輕。
除夕那天,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地面還有些潮溼,但不泥濘,走路不會帶起泥點。院子裡陽光很好,光線從疏朗的樹冠間漏下來,在牆面上留下碎散的亮斑,邊緣在融雪後的溼潤中顯得有些模糊,像幾幅被反覆轉印過的舊圖案。林清雪在廚房裡忙著,鍋裡的湯正在翻滾,蒸汽沿著窗戶邊緣向上爬升,在玻璃表面形成一層細密的水珠。舒舒在院子裡蹲著,把老枇杷樹下一截細小的枯枝撿起來放在牆角,看了看那株小樹苗的冬芽,又看了看旁邊新栽的那棵,確認它們都還完好。
年夜飯在傍晚開始。桌子不大,菜擺得緊湊。方悅坐的位置剛好對著窗戶,能看到院子裡的老枇杷樹在暮色中逐漸融入夜色。念遠坐在她對面,倒了一杯酒放在自己面前,沒有立刻喝。舒舒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方悅碗裡。方悅看了看碗裡的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口。念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繼續夾菜,沒有再碰那個酒杯。劉鐵和錢教練在武館那邊吃年夜飯,隔著半條巷子也能聽到碗筷碰撞的聲音。林清雪沒有喝酒,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繼續夾菜。念恩在省城沒有回來,說年後有空再回,電話裡聲音清晰平穩,像在說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情。
年夜飯吃完後,方悅站在窗邊,窗外的老枇杷樹在夜色裡保持著穩定的輪廓,枝條分佈均勻,枝幹之間沒有交叉重疊。今夜的月光清冷而均勻地鋪在院牆和樹冠上。窗臺上那塊圓石頭在月光中泛著一層極淡的微光,表面溫度比周圍低一些。她站了一會兒,伸手把窗簾拉上,轉身回屋。
夜裡風不大,院子裡很安靜。樹根旁邊那株自發生長的小苗在月光裡保持著靜止的姿態,芽點表面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極淡的暗色光澤,邊緣清晰完整。夜色越來越深,風漸漸停了,樹葉也停止了搖晃,整個院子進入了除夕夜特有的那種寂靜。枝幹之間的空隙像被清洗過的舊窗格,漏進來的光線不多不少,正好落在那片已經與泥土融合的落葉層上。等最後一粒雪水從樹皮裂縫中滲入地下,這個院子的根系也會在冬眠的盡頭主動醒來,重新銜接它曾經連線過的所有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