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冬息
立冬之後，院子裡的風換了一個方向吹。老枇杷樹的枝條已經完全光禿了，樹冠的輪廓比往年更清晰，每一根枝幹的走向在灰色的天空下都看得分明。那根壓條長成的新枝，已經完成了第一個完整的獨立迴圈。芽點緊實，莖稈顏色與母樹一致，像是已經度過了最脆弱的階段。林清雪在立冬後的一個早晨，給那根新枝的根部蓋了一層乾草，厚度適中，不壓得太實，也不鬆散，讓它能擋住地面霜凍的直接侵襲，又不妨礙土壤的透氣。
念遠在十一月中的一天傍晚來武館，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走到那根壓條長成的新枝旁邊蹲下來，用手指輕輕壓了一下覆土表面，檢查了乾草覆蓋的狀態，沒有掀開檢查芽點，站起來沿著原路退出院子。趙素萍在十一月下旬的一個早晨路過武館門口，看到院牆上的乾枯藤蔓已經被剪掉了，整齊地紮成一束靠在牆角。她沒有進去，只是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舒舒已經穿上棉外套了。她蹲在院子裡，蹲在那根新枝旁邊，用手背碰了一下乾草層的邊緣，然後站起來繞著老枇杷樹的樹冠走了一圈，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完成一段不需要計時，也不需要被記錄的距離。方悅在十一月末的一個下午，坐在窗邊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老枇杷樹。光禿的枝條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比掛果時安靜得多，每一根分叉都顯露在外，沒有葉片遮擋，也沒有果實垂墜，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裝飾後只剩下骨架本身。她坐了一會兒，目光沿著枝條的分叉方向緩慢移動，數到第四處分叉時停了下來，沒有繼續往下數。
趙素萍在十二月初又路過了一次武館，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和一截麻繩。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院牆上那段被剪過的藤蔓痕跡，沒有進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來路往回走了。十二月中旬，念遠來武館的頻率降到了最低，有時候一週來一次，有時候隔十天，像是一年中那些需要被確認的位置都已經確認過了。他在院子裡停留的時間也變短了，檢查完該檢查的地方就離開，不再像春夏那樣會在石凳上坐一會兒。
舒舒在冬至前一天，蹲在窗臺前拿起那隻小陶盆看了看，盆裡的土已經乾透了，表面那道裂紋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她把陶盆放回原位時，翻動了一下盆沿的缺口，又放回原位。
方悅在冬至那天下午，把那本舊相簿從書架上取出來，翻到周牧野站在枇杷樹旁的那一頁。照片裡的枇杷樹還沒有長成，枝條稀疏，樹冠的高度也不及周牧野的肩膀。她把相簿放在桌面上，沒有合上也沒有收起來。
夜裡風比前幾天大了些，老枇杷樹的枝條被吹得微微晃動，聲音乾爽，像是乾透的枯枝在風裡相互碰撞。方悅在睡前把那本舊相簿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周牧野站在枇杷樹旁的那一頁，合上相簿，把它放回書架原來的位置。窗臺上那塊圓石頭表面在月光裡泛著一層清冷的光，邊緣的輪廓在冬天顯得比夏天更分明一些。夜風沿著牆根繞過院門，像一條幹涸的舊河床，正等著被下一場解凍的水流重新填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