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觸地
正月二十,天氣開始回暖。院子裡的積雪在白天融化了大半,樹根周圍的土面露出一層溼潤的深色。老枇杷樹主幹那道裂口邊緣的樹皮已經向內完全捲曲,形成了一層完整的保護層,麻繩依然固定在原處。念遠在正月初七之後來過一次,檢查了那道裂口的癒合情況,沒有調整麻繩的鬆緊。
那根越過牆頭的藤蔓在正月最後幾天裡,尖端距離地面只剩不到一掌的距離了。靠近牆根的位置,磚面與地面交界處有一道縫隙,縫隙裡積了一層乾透的碎土和落葉。藤蔓的尖端微微彎曲,朝向那道縫隙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入冬前最後一段距離的校準。方悅在正月二十三的早晨注意到它——尖端已經探入牆根那道縫隙的邊緣,卷鬚正在沿著縫隙的走向向內試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測量土壤的溼度與溫度。
林清雪也在當天上午發現了。她蹲在牆根下看了看,沒有用手去碰它,確認尖端已經和那道縫隙接觸,然後站起來回屋了。
舒舒放學後沿著牆根走了一圈,蹲下來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藤蔓尖端與牆根縫隙接觸的位置,觸感堅實。她站起來沿著臺階回屋,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像是心裡某件擱了很久的事,終於落到了合適的落腳點。
方悅在第二天午後,窗臺上的小陶盆在午後的陽光裡保持著穩定的姿態。她看了一會兒,把那本舊相簿又翻了出來,翻到周牧野站在枇杷樹旁的那一頁,仔細看了看照片邊緣那道細長的影子——那不是另一株植物的枝條,更像是一根從畫面外延伸進來的藤蔓,形狀和走向都跟如今越過牆頭的那一根相似,像是同一條路徑在不同時間節點上留下的兩張底片。她看了很久,合上相簿,放回書架原位,沒有說出自己的推測。
趙素萍在正月末的一個上午路過巷口,她在門口停下來,站在牆根下看了看那根藤蔓已經觸到牆根縫隙的位置。她蹲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尖端與縫隙接觸處的土壤,確認土壤的溼度與溫度。林清雪從廚房出來,趙素萍說:“這根藤蔓等到開春就會自己紮下去了,不用幫它。”林清雪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趙素萍沿著巷子走了。
念遠在二月初的一個傍晚來到武館,走進院子時放慢了腳步,目光從老枇杷樹掃到那根藤蔓。他在牆根下蹲下來,用手背按壓了一下藤蔓尖端與縫隙接觸處的土壤,確認尖端已經和土壤建立了初步的接觸。他沿著牆根走了一圈,沒有做任何調整,沿著來路退出院子。
進入二月後,氣溫回升的速度變快了一些。牆根縫隙處,藤蔓的尖端已經嵌入了縫隙內部。那根從老枇杷樹根部分出的橫生枝條,在翻過牆頭後經歷了整個冬天的調整,如今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跨過牆垣之後的第一次紮根。
趙素萍在二月初的一個午後路過武館,在門口站了一下,看見那根藤蔓在牆根縫隙處已經形成了一道穩定的分界線,開口處正好對準牆根縫隙的方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等待合適的時機完成接觸。她站在門口,對著院子說了一句:“那根藤蔓紮下去了。”林清雪在廚房裡應了一聲:“嗯。”趙素萍沿著巷子走了。
方悅在立春那天,站在牆根下蹲下來看了看那根藤蔓尖端與牆根接觸的位置——已經和土壤建立了初步的連線。她站起來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回到屋裡把窗臺上那隻小陶盆端起來檢查了一下,盆土依然乾透,邊緣的裂紋經過整個冬天的乾燥後,已經穩定成了均勻的深度,像是正在等待合適的時機被重新溼潤。她把陶盆放回原處,沒有往裡加水。
林清雪在傍晚收衣服時,經過牆根停了一下。那根藤蔓的尖端已經完全沒入牆根縫隙中,邊緣的土壤正在緩慢地調整形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與母樹根部之間的連線。
夜色降臨後,牆根縫隙處那片土壤在月光下泛著均勻的光澤。那根越過牆頭的藤蔓已經跨越了院牆的界限,完成了從院內到院外的附著,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向更深的土層延伸。窗臺上那隻小陶盆在月光裡保持著與白天相同的溫度,像是一頁正在等待被重新溼潤的舊信紙,正在用自己乾透的紙面收納著即將到來的所有水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