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霜信
臘月裡最冷的那幾天，院子裡的地面凝了一層厚實的白霜，踩上去時腳底傳來細碎的聲響，像是正在踩碎一層極薄的冰殼。林清雪在臘月的一個清晨沿著牆根走了一圈，那根越過牆頭的藤蔓的主莖在霜層中保持著穩定的姿態，霜粒沿著莖稈的表面均勻地分佈，像是一道被重新描過的舊標記。她蹲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莖稈表面的霜層，霜在她指尖很快化成了水珠。她站起來沿著牆根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晨光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進來，沿著牆頭的邊緣鋪展開來。她坐了一會兒，沿著臺階回屋去了。臺階邊緣的霜已經被踩化了一片，留下一道溼潤的痕跡，沿著磚縫的走向緩慢地滲入地面。
舒舒在臘月的清晨沿著牆根跑了一圈，蹲在窗臺前用手背碰了一下陶盆裡那株小苗莖稈上的霜層。莖稈在持續的低溫中保持著穩定的硬度，霜粒沿著莖稈表面均勻地分佈。她沿著牆根跑到院外蹲下來，檢查了那根藤蔓主莖在霜中的狀態，然後沿著牆根跑回院子裡去了。她跑過窗臺時沒有停步，只是看了一眼那隻陶盆。
方悅在臘月的一個午後，沿著牆根走了一圈，走到老枇杷樹旁邊蹲了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樹根周圍的土面，然後站起來沿著牆根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牆面上，把老枇杷樹光禿的枝條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在門檻處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牆頭的方向。
臘月下旬，趙素萍在巷口碰見念遠。兩人站在巷口說了一會兒話。趙素萍說：“今年冬天冷得久，樹都歇得透。”念遠說：“嗯。歇透了開春才有力氣。”趙素萍沿著巷子走了，腳步踏在凍硬的土面上，留下幾道淺淺的凹痕。念遠沿著巷子走到武館門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光禿的老枇杷樹。他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窗臺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陶盆裡那株小苗莖稈在霜中的狀態，然後沿著來路退出了巷子。
除夕前幾天，院子裡的氣溫有所回升，但依然很冷。林清雪在臘月二十八的早晨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回到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回屋去了。她在廚房裡蒸了一籠年糕，蒸汽沿著窗戶邊緣向上爬升，在玻璃表面形成一層細密的水珠。
除夕那天，天氣晴朗，沒有風。傍晚時分，院子裡的燈籠亮了起來，光線在冬季的冷空氣中顯得比夏天時更凝實一些。老枇杷樹的枝條在燈籠光中呈現出偏暖的深褐色輪廓，光禿的枝條在暮色中呈現出清晰的結構。年夜飯的桌子擺好了，碗筷在桌面上排列整齊。方悅坐在靠窗的位置，舒舒坐在她旁邊，念遠也來了，坐在桌邊。林清雪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圍裙坐下來。窗外的燈籠光透進來，落在桌面邊緣，把碗筷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暖黃色。
年夜飯結束後，方悅沿著牆根走了一圈，窗臺上那隻陶盆裡的莖稈在夜色中保持著靜止的姿態，霜粒正在緩慢地凝結，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她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燈籠光。燈籠光落在老枇杷樹光禿的枝條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夜色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把院子裡所有靜止的輪廓都收進了一層均勻的暗色中。夜色中，所有正在休眠的部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度過這個冬天，等待著春天的到來。月光越過牆頭，在陶盆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測量這個冬天還需要多少頁才能翻到盡頭。然後月光繼續移動，沿著牆根緩慢地向前延伸。燈籠光在夜裡持續亮著，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入冬後的最後一次測量，然後等待春天的到來，重新開始一個完整的迴圈。牆根下那根越過牆頭的藤蔓在月光中保持著穩定的姿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整個冬季的休眠，等待著春天從根部抽出新的枝條，在牆根外那道已經鋪展開來的綠色覆蓋層上完成下一年的展開。夜色中，那株陶盆裡的小苗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入冬後的全面休眠，等待著春天的到來，然後從根部抽出新的枝條，完成從幼苗向幼樹的過渡。夜色中，所有正在休眠的部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度過這個冬天，等待著春天的到來。月光越過牆頭，在陶盆邊緣留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像是一枚正在等待被解凍的舊標記，等著春風把它重新翻開，然後沿著牆面延伸出新的刻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