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清晨
臘月初的一個清晨,林清雪在工具間裡翻找一卷舊麻繩。她記得去年秋天用過之後,順手放進了牆角的木箱裡。她蹲下來掀開箱蓋時,發現壓在最底下的不是麻繩,而是一隻舊鐵盒。鐵盒的邊角已經生鏽了,表面落了一層灰,像是被放進去之後就沒有再動過。她愣了一下,認出了那隻鐵盒——是周牧野的,過去很多年他放在衣櫃最上層的那隻。她以為它被收走了,一直沒想過要找它。林清雪把鐵盒抱出來,在衣襬上擦了擦灰,放到了廚房的桌子上,沒有急著開啟。
那天上午她一直在忙別的事,做早飯、洗衣服、掃院子,像是那隻鐵盒不存在。等到午後,家裡安靜下來,她坐到桌前,掀開鐵盒蓋。裡面和她記得一樣整齊,最上面是一張舊照片,邊緣已經卷曲了,色調偏暗,像是一張在光線不足的環境下拍的照片。她看了很久才認出那個位置——老枇杷樹的樹幹,樹幹表面有一道她已經很熟悉的裂口,是那年夏天樹冠掛果太重時撐開的。照片裡那道裂口的深度比她記憶中的更淺一些,裂口邊緣還泛著溼潤的深褐色,像是當時剛裂開不久。她翻到照片背面,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字:“今夏果重,樹皮開裂。待觀察。”筆跡是周牧野的,筆畫比平時緊一些,像是隨手記的,不打算給任何人看。她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會兒,放回鐵盒裡,沒有合上蓋子,讓鐵盒敞著。
舒舒放學回來時,鐵盒還在桌上敞著。她趴在桌邊看了一會兒那張照片,然後問這是什麼時候拍的,林清雪想了想說,應該有幾年了。舒舒沒有追問,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站起來沿著牆根跑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面停了一下,在南側那根枝條下面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樹幹上那道裂口,然後沿著牆根跑回屋裡去了。她沒有問林清雪什麼,跑回自己房間放下書包,然後坐到桌前開始寫作業,攤開的作業本的邊緣被視窗的冬光照得微微發亮。
方悅是在傍晚來的時候看到那隻鐵盒的。鐵盒蓋敞著,沒有關上。她走進廚房時在桌邊停了一下,看到了那張照片。她沒有拿起來,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然後走到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了下來。暮色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她坐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但沒有停下。
那隻鐵盒在桌面上放了兩天。林清雪把它合上,放回工具間的木箱裡,壓在幾卷舊麻繩下面。她關上箱蓋時沒有多停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工具間,順手帶上了門。舊鐵盒裡的照片在合上蓋子之前,她又看過一次那道裂口的邊緣,與樹幹上那道已經癒合的舊痕在視覺上並排放置,正在冬日的空氣裡緩慢地吸收著各自的水分。
臘月中旬的一天,趙素萍站在巷口,看見林清雪正蹲在院子裡的老枇杷樹旁,用手背碰著樹幹上那道舊裂口。她沒有進來,只站在巷口的青磚與土路交界處,看著林清雪直起身來,沿著牆根走回屋裡。趙素萍等她走進門內才轉身離開,腳步聲在巷口的青磚上停了一下,然後沿著巷子繼續延伸,沒有回頭。
臘月下旬的一個下午,方悅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樹旁邊停了一下,伸手沿著那道舊裂口的邊緣摸了摸。入冬後,裂口在持續的低溫中保持著閉合的狀態,像是已經徹底癒合了。她收回手,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她進屋時,鐵盒已經收起來了。方悅的目光在工具間的門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沒有問那隻鐵盒被放去了哪裡。窗臺上那隻陶盆的盆土表面出現了一層細密的裂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入冬後的全面乾燥。夜色中,所有正在休眠的部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度過這個冬天,等待著春天的到來。月光越過牆頭,在窗臺上那隻陶盆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移動,沿著牆根向遠處延伸。那隻敞過的鐵盒已經合攏了,那道裂口正在舊照片與樹皮之間安靜地修正著自己的朝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