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蔭濃
六月過半之後,院子裡的綠意已經完全鋪開了。老枇杷樹的樹冠經過整個春季的生長後恢復了飽滿的輪廓,葉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南側那根枝條上的青果已經膨大到了接近成熟前的大小,果皮的顏色正在緩慢地從青綠向淺黃過渡。陽光穿過枝葉後,在地面上留下碎散的光斑,邊緣清晰。林清雪在六月的一個清晨沿著牆根走了一圈,走到南側那根枝條下面停了下來。那顆最大的青果已經褪盡了表面的絨毛,果皮光滑,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她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
舒舒放暑假了。她在院子裡待的時間比平時更長,有時候沿著牆根跑幾圈,有時候蹲在南側牆根下看一會兒那株小苗。有一天傍晚,她端著一碗綠豆湯坐在臺階上喝,方悅從屋裡出來,在臺階旁邊坐下來。兩人沒有急著說話,各自喝完了碗裡的湯。方悅把空碗放在膝蓋上,“你那棵小苗今年能長到窗臺那麼高。”舒舒偏過頭看了看南側牆根下那株小苗,又轉回頭,沒有接話。她在心裡估算了一下窗臺的高度,沒有說出來,繼續把碗裡剩下的幾顆綠豆喝完。
趙素萍在六月中旬的一個上午路過巷口,在門口放下一小袋新摘的黃瓜。隔著院牆說了一句:“今年的黃瓜比去年結得多,吃不完。”林清雪出來時,趙素萍已經走到了巷口。她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然後拐過牆角,腳步聲沿著巷子延伸,逐漸聽不見了。
小念恩在六月底的一個傍晚回到縣城。她在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先看了看老枇杷樹,沿著牆根走到南側牆根下,蹲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新移栽小苗的莖稈,然後站起來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她在畫室門口停了一下,推開門,在畫架前坐下來。畫架上還鋪著一幅沒有完成的畫稿,是去年秋天離開時留下的,紙面落了一層薄灰。她沒有把舊畫稿揭下來,只是把調色盤上的幹顏料刮掉,重新擠了幾管新顏料。筆尖落下去的第一筆落在畫稿邊緣,和舊線條之間隔了一道窄窄的空白,像是兩段各自獨立的敘述終於在同一個畫框裡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她在縣城待了三天。每天下午她會在畫室裡待一段時間,有時候能畫完一整幅,有時候只是調好顏色又放下筆。離開那天,她把完成的那幅畫靠在畫室牆角,上面蓋著一塊舊棉布,沒有告訴任何人裡面畫了什麼。舒舒在唸恩走後的第二天,推開畫室的門,站在門框處看了一會兒。她沒有掀開那塊棉布,只是站在門口,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確認那幅畫的輪廓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乾燥、定型。她把門輕輕合攏,沒有扣上鎖釦,讓門縫保持著一條窄窄的間隙。
窗臺上那隻空陶盆依然在老位置上。整個夏天它都安靜地待在那裡,盆底那道幹泥印痕的邊緣已經被風打磨得光滑發亮,像是窗臺自己長出的紋理。沒有人往裡面添新土,也沒有人把它移走。它就在那裡,和窗臺之間的間隙越來越貼合,像是已經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了,正在等待下一次被填滿的時刻。
七月的一個清晨,舒舒蹲在牆根下。她用手背碰了一下老枇杷樹上一顆已經開始泛黃的果實,果皮微微變軟。她站起來沿著牆根跑回屋裡去了,沒有摘那顆果子,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它已經開始變黃了。她跑過窗臺時沒有停下,但放慢了一步,目光像是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邊,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確認枇杷樹上的果實正在按照自己的節奏向成熟推進。窗臺上的陶盆邊緣,一小片乾透的舊葉正等著被下一陣風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