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早醒
臘月將盡的時候,天氣忽然鬆動了幾天。不是那種一步到位的回暖,是風先轉了方向,從北邊換到東南,吹在臉上不再是刀割一樣的乾冷,帶了一點若有若無的溼意。老枇杷樹的枝條上,靠近南側那根枝條的末梢,有一個芽點比周圍的更早發生了變化。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但顏色已經開始從冬季的深褐轉為淺褐,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感知正在發生的季節轉換,提前完成了甦醒前的最後一步校準。林清雪是在臘月二十八的清晨發現的。她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窗臺前停了一下,沿著牆根走到老枇杷樹下,目光沿著南側那根枝條的走向移動。她看見那個芽點時,站了片刻,沒有用手去碰,沿著牆根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舒舒在除夕前一天沿著牆根跑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停了一下。她也看見了南側那根枝條上那個已經開始鬆動的芽點。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沒有用手去碰,沿著牆根跑回屋裡去了。除夕那天下午,林清雪蹲在老枇杷樹下面,用手背碰了一下南側那根枝條末端那個芽點的表面,邊緣已經鬆動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從冬季向春季的過渡。她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在門檻處停了一下,窗臺上那隻新陶盆裡的幼苗也在持續的低溫中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莖稈頂端正在緩慢地膨大,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感知入春前的最後一段調整。
念恩在除夕前一天從省城回來,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停了一下,沿著牆根走到窗臺前,蹲下來看了一會兒舊鐵盒裡那些乾透的枇杷核,站起來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晚飯時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放在靠窗那一側。窗外的燈籠光透進來,在桌面邊緣鍍上一層薄薄的暖黃色。念遠也來了,坐在桌邊。念恩坐在靠窗的位置,方悅坐在她旁邊,舒舒坐在方悅旁邊,念遠坐在桌子的另一頭。林清雪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圍裙坐下來。
年夜飯吃到一半時,窗外飄起了零星的雪花,很輕,落在燈籠光裡就化了。沒有人說話。方悅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雪花在燈籠光裡一閃就消失了。念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繼續夾菜。年夜飯結束後,窗臺上那隻新陶盆裡的幼苗在夜色中保持著舒展的姿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從冬季向春季的過渡。舊鐵盒裡那些乾透的枇杷核在夜色中保持著靜止的姿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等待入春後重新被埋入土中的時刻。夜色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把燈籠光收進一層均勻的暗色中。夜色中,所有正在休眠的部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度過這個冬天,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等待春天的到來。月光越過牆頭,在窗臺上那隻新陶盆的邊緣停了一下,沿著牆根移動了一段距離,在南側牆根下那株移栽小苗的基部留下了一道細長的影子。
正月初三那天,天氣又暖和了一些。院子裡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牆根下的土層正在緩慢地解凍。林清雪蹲在老枇杷樹下面,南側那根枝條末端那個已經鬆動的芽點已經比年前更加明顯了。她沿著牆根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了下來。晨光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層稀薄的光線。她沿著臺階回屋去了,在廚房裡燒了一壺水,水流進壺裡時發出連綿的聲響。
正月初五,林清雪沿著牆根走了一圈。老枇杷樹南側那根枝條上的芽點已經明顯膨大了,新葉正在緩慢地展開,邊緣還帶著一層極薄的絨毛。那根越過牆頭的藤蔓的主莖上,也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批新芽,芽點極小,顏色偏淺。南側牆根下那株移栽的小苗的莖稈頂端也出現了細微的變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入春前的最後一段調整。她沿著牆根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了下來,晨光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在青磚地面上留下細碎的光影。她沿著臺階回屋去了。
窗臺上那隻新陶盆裡的幼苗也在持續的回溫中展開了今年的第一片新葉,邊緣還帶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綠色。舒舒在正月初六的早晨沿著牆根跑了一圈,在窗臺前停了一下,用手背碰了一下那株幼苗新展開的葉片的邊緣,沿著牆根跑回屋裡去了。趙素萍在正月初七的上午路過巷口,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院子裡正在甦醒的老枇杷樹,沿著牆根走進院子,蹲在窗臺前檢查了那株幼苗的生長狀態,沿著牆根走回院子門口,站在門口對著院子裡說了一句:“早醒的芽,能扛得住倒春寒,才是真醒。”她沿著巷子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入春前最後一段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