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強決定在離開衡州之前再去一次天誠酒吧,每個人說到大哥誠的時候語氣裡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敬畏。他很好奇,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到底有什麼能耐能讓這麼多人服他。
他選了一個週四的晚上。躍平說週四酒吧人不多,大哥誠也不一定在。劉華強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鴨舌帽壓得很低,獨自一人出了門。他沿著城西的巷子走到市中心,遠遠看到天誠酒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亮著。
酒吧里人不算多,卡座區坐了一半左右的客人,他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最便宜的散裝啤酒。
他端著啤酒慢慢喝著,心裡想著待會兒喝完這杯就走。華文的事已經處理完了,他該回南粵了。就在這時酒吧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輕人從外面走進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邊走邊跟身後一個年輕女人交代事情。他把檔案遞給吧檯後面一箇中年男人,年輕人點了點頭,正要往走廊方向走,忽然停了一下,轉頭往吧檯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個人的視線在酒吧昏黃的燈光下撞在一起。劉華強握著啤酒杯的手忽然僵住了。那張臉他見過,雖然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他忘不了。那雙眼睛和當年在瓜攤上拿螺紋鋼砸斷他肋骨的那個年輕人一模一樣。他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又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那個賣西瓜的小子,那個在瓜攤上把他打得住院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似乎也認出了他。他對身後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擺了擺手,然後走到吧檯前面,在劉華強旁邊隔著兩個高腳凳的位置坐下,對吧檯後面的調酒師說來一杯冰水。調酒師把冰水放在他面前的時候往劉華強這邊看了一眼。
他的聲音很平靜:“劉華強,好久不見。”劉華強把啤酒杯擱在吧檯上,杯底和檯面碰出一聲輕微的脆響。他說:“我真沒想到是你。當初在瓜攤上拿螺紋鋼砸我的那個人,就是大哥誠。整個衡州道上人人都在說大哥誠怎麼厲害,我一直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沒想到就是你,就是當初那個在瓜攤上幫人搬貨的小子。”年輕人說:“你沒想到的事還有很多。當年你騎著摩托車來瓜攤找茬的時候,也沒想到會被一根螺紋鋼打斷肋骨吧。”
林誠又喝了一口冰水,然後看著劉華強。他說:“你弟弟的事我聽說了,封彪手下那個姓馬的工頭拿鐵管砸了你弟弟。你找過封彪了?”劉華強說:“找過了,他答應以後不會再動華文。”林誠說:“你揍了那個工頭一頓,把他鼻樑骨打斷了,肋骨也裂了好幾根。”劉華強說:“他拿鐵管砸我弟弟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一天。”年輕人說:“你要保你弟弟,我理解。但你揍了人,這事不會就這麼算了,你最好儘快離開衡州。”
劉華強轉過頭看著林誠,燈光在他眼角的傷口上投下一道淺淺的陰影。他說:“你知道我最想不通的是什麼嗎。不是你打斷了我幾根肋骨,也不是你在酒樓裡讓人把我按在桌上。我最想不通的是,你當年不過是個賣西瓜的窮小子,到底是怎麼做到今天這一步的。”林誠說:“你現在知道了。”劉華強說:“知道了。但我還是想不通。”
林誠把冰水杯擱在吧檯上,說:“你想不通,是因為你從來沒用腦子想過問題。你這一輩子都在用拳頭和刀解決問題,覺得誰夠狠誰就能贏。但你不是輸在不夠狠,你是輸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當年在瓜攤上,你為了給你前妻出氣,一個人騎著摩托車來捅人。你捅完人之後呢?你有沒有想過捅完人以後你怎麼辦,你跟著你的那幾個兄弟怎麼辦。你沒有想過,因為你覺得只要夠狠就夠了。”
劉華強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啤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喝完。他說:“你說得對,我從來沒想過以後。我這種人,從生下來就在泥潭裡打滾,能活一天是一天,哪有什麼以後。”林誠說:“所以你現在,在南粵扛麻袋,連回衡州看弟弟都要偷偷摸摸的。而當年跟著我的那些人,他們都是當年衡州最底層的小人物,現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劉華強看著林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他說:“林誠,你說得都對。但你說漏了一點。你不只是比我聰明,你還比我年輕。你二十出頭的時候就已經想明白了要用腦子解決問題,而我二十出頭的時候只知道用拳頭。這是命,改不了的。”
林誠站起來,端起那杯還沒喝完的冰水。他說:“不是命,是選擇。你選擇用拳頭,我選擇用腦子。你今天來我酒吧,喝了一杯酒,跟我說了這些話,大概是因為你心裡那個結還沒解開。我今天坐在這裡跟你喝了這杯水,也不是因為想原諒你。你當初差點捅死郝哥,這件事我一輩子不會忘。”他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冰水喝完,把空杯子擱在吧檯上,對吧檯後面的調酒師說這位先生的酒錢算我的。然後他轉身推開酒吧的門走了出去。跟著他的那個年輕女人和兩個黑色夾克男人跟在他身後,幾個人很快消失在門口。
劉華強坐在吧檯角落的高腳凳上,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原來他一直在好奇的、一直在打聽的那個大哥誠,就是當初在瓜攤上打斷他肋骨的那個賣西瓜的小子。原來整個衡州道上人人敬畏的人物,就是他心裡那個壓了這麼多年都沒解開的結。他把空啤酒杯放在吧檯上,站起來整了整帽簷,低著頭推開酒吧的門走了出去。他明天就回南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