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證券公司出來,林誠沒有回家。他騎著那輛叮噹作響的破腳踏車,順著衡州最熱鬧的幾條街慢慢轉了一圈。這個習慣上輩子養成的——在做重大決定之後,他喜歡一個人走走路,把思路理順。
衡州不大,主城區從東到西騎車也就二十分鐘。但這座城市正在經歷一場肉眼可見的變化。市中心那家開了十幾年的百貨大樓正在裝修,門口的告示牌上寫著“年內重灌開業,敬請期待”。旁邊新建的商業街上開了好幾家新店,有賣VCD機的、有開遊戲廳的、還有一家打著“網咖”招牌的店面正在裝修,門口的玻璃門上貼著招聘網管的啟事。
時代正在變化。企鵝再過幾個月就要成立了,阿里巴巴明年就要誕生,網際網路的第一波浪潮正在從大洋彼岸席捲而來。衡州這種三線小城雖然慢半拍,但遲早會被捲進去。
林誠把腳踏車停在路邊,在一個報刊亭買了瓶汽水。報刊亭的架子上掛滿了報紙和雜誌——《證券報》《經濟報》《半月報》。他靠在牆上,喝著汽水,翻了幾頁報紙。上面的內容和他預想的差不多——現在正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時刻。
“小夥子炒股啊?”報刊亭老闆是個戴眼鏡的老頭,看他翻證券報,笑著搭話,“年輕人不要碰股票,那玩意兒是割韭菜的。”
“我就是看看。”林誠笑著把報紙放回去。
“看看就好。”老頭推了推眼鏡,“我在這條街上賣了這麼久報紙,見過多少人抱著錢進證券公司,最後連報紙都買不起了。”
林誠點了點頭,沒反駁。他知道老頭說的是實話,這個市場上絕大多數散戶都是虧錢的。但他不一樣。他手裡握著的不是運氣,是來自二十多年後的資訊差。1998年的股票市場正在經歷亞洲金融危機的餘波,整體行情低迷,上證指數在一千多點徘徊。但他記得很清楚——就在接下來的幾年裡,A股會迎來一波“5·19”大行情,指數從一千多點一直漲到兩千多點,翻了一倍不止。
具體到個股,他記得的不多,但有幾個大牛股的輪廓還是很清楚的。比如川省長虹,比如深科技,比如——臺子。當然,現在的臺子股價才十幾塊錢,誰能想到二十多年後它會漲到一千多塊一股?
“慢慢來。”林誠自言自語,“先從小錢開始,驗證一下自己的記憶到底準不準。”
他在腦內的瀏覽器裡又搜了一輪,把1998年到2000年之間A股的幾波行情節點整理了一個大致的框架。上證指數的走勢、重大政策節點、幾個知名妖股的啟動時間——這些資訊他全都敲進了備忘錄,能記多少記多少。做完這些,他推著腳踏車往回走。
路過一個建築工地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工地圍牆上貼著新樓盤的廣告——“金色家園,首期每平米888元起”。888一平,在二十年後連個廁所都買不到。但在1998年的衡州,這個價格還不算便宜。他知道這個位置在二十多年後會成為市區的核心地段,房價漲個十幾倍是最保守的估計。
“不急。”他對自己說,“股市先賺第一筆,然後再考慮買房。”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林誠把腳踏車鎖好,上樓,推開門。那包錢已經存進了證券賬戶,屋子裡顯得比平時更空了些。但他心裡反而比以前踏實——錢在賬戶裡是彈藥,錢放在枕頭底下只是一堆紙。
他坐到床上,再次開啟腦內的瀏覽器,開始認真研究明天的交易計劃。他選了幾隻記憶裡表現比較好的股票,又查了查它們當前的價格和基本面,在備忘錄裡列了一個詳細的操作清單。
然而,七十公里外的雲山市,劉華強的心情卻糟透了。
雲山市第一人民醫院那間隱秘的病房裡,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在褪色的黃山迎客松掛曆上。劉華強靠在床頭,目光空洞地盯著那棵永遠定格在畫紙上的松樹。止痛針又打了一針,肋骨上的疼痛暫時被壓制住了,但胸腔裡的沉悶感揮之不去,每一次呼吸都要對抗彈力繃帶的束縛。
方醫生早上來查過房,又給他抽了一管血。B超結果顯示內出血已經止住了,算是過了最危險的一關,但方醫生說他至少還得臥床一週,出院以後一個月內不能劇烈運動,三個月內不能再受傷。“三個月”這三個字,劉華強聽進去以後臉都黑了,但他沒說什麼——跟醫生髮火沒用,骨折就是骨折,不是靠狠勁能加速癒合的。
金寶上午回衡州去了。他得回去打探訊息,看看條子那邊有沒有立案,瓜攤那三個人有沒有到處宣揚。金寶走之前把病房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在床頭櫃上留了一兜水果和兩盒止痛片,又跟護士交代了不要隨便讓人進來。護士是見過世面的,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問。
病房裡只剩下劉華強一個人。他試著自己坐起來,腰剛抬了不到十公分,肋骨就疼得他悶哼出聲。他咬著牙硬撐起來,靠在疊好的枕頭上,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額頭沁出了一層薄汗。窗簾拉得死死的,看不見外面的天光,只能從縫隙裡透進來一絲慘淡的白光。電視沒開,收音機也沒開,只有空調外機不知疲倦地嗡嗡轉著。
走廊裡偶爾傳來護士推車的橡膠輪子聲和遠處某個病房裡家屬的說話聲。他這輩子都沒有這麼安靜地待過——不打打殺殺的日子,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門開了,護士端著一個不鏽鋼托盤進來換藥。上面放著碘伏棉球、醫用膠帶和一疊嶄新的無菌紗布。
“劉先生,換藥了。”
劉華強配合地伸出手臂,讓護士拆開夾板上的繃帶。繃帶解開的時候,小臂上的淤血已經從深紫色變成了暗紅帶青黃邊的模樣,血痕還是高高隆著,但比剛來的時候消了一點腫。護士熟練地塗碘伏、換紗布、重新固定夾板。整個過程只花了幾分鐘,手法乾淨利落。
“恢復得還行。”護士說,“方醫生說了,再觀察兩天,如果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不過出院以後不能亂動,骨頭長好之前再受傷就麻煩了。”
劉華強應了一聲。
護士端著托盤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點好奇,也有點警惕。她知道這個病人不是普通人——半夜從後門送來的,這種病人她見多了,大部分都是道上的人。
門關上了。劉華強重新靠回枕頭上,閉上眼睛。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三個賣瓜的,不去想那個小年輕,不去想那根該死的螺紋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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