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還沒亮透,林誠就醒了。
窗外的鞭炮聲比除夕稀疏了不少,只有零星的幾聲脆響從遠處的巷子裡傳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看了好一會兒。上輩子他沒有在這天做過任何特別的事——父母早就不在了,爺爺的墳在老家,他出來打工以後再沒回去過。每年大年初二,他要麼在宿舍睡覺,要麼在網咖包夜,和任何一個普通的日子沒什麼兩樣。
但這輩子不一樣。
這輩子的林誠,在衡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有兩座墳。
他穿上那件郝哥送的舊軍大衣,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鏡子裡的臉年輕,顴骨有點高,眼神比上輩子亮得多。他往包裡塞了幾個橘子、一包餅乾和一瓶二鍋頭——不是茅臺,是衡州本地酒廠出的便宜貨,幾塊錢一瓶。原主的記憶裡,父親活著的時候就喝這種酒。他推開門下了樓,騎上那輛破腳踏車,往城外的方向蹬去。
衡州城外的山不高,就是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山上的樹都落光了葉子,灰色的枝丫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通往山上的土路坑坑窪窪,腳踏車顛得叮噹響。他在山腳下把車鎖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上,拎著包開始爬山。山路很窄,兩邊是枯黃的茅草和光禿禿的灌木叢,偶爾有幾隻麻雀從草叢裡撲稜稜地飛起來。風不大,但冷,吹在臉上像細針扎。
大約爬了半個小時,他在山腰一片平緩的坡地上找到了那兩座墳。
說是墳,其實就是兩個黃土堆,上面長滿了乾枯的茅草,草莖在風裡簌簌地抖。墳前立著兩塊粗糙的水泥墓碑,碑上的字是用紅漆描的,漆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但還能看清上面的名字——林友福,張秀蘭。這是他這輩子的父親和母親。兩塊墓碑並排立著,中間隔了不到兩米,像是在一起看山下那片灰濛濛的田野。
他蹲下來,摸了摸那塊刻著父親名字的水泥碑。水泥粗糙,冰得扎手。
他沒有哭。不是不難受,是他和這對父母在記憶裡相處的時間太短了。原主的記憶裡,父親是個話不多的男人,個子不高,在水泥廠扛了一輩子水泥,腰早早地駝了。母親是個瘦小的女人,說話輕聲細氣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他記得母親總在灶臺上給他留一碗熱粥,記得父親有一次從鎮上回來給他帶了一顆糖——是那種最便宜的水果糖,他捨不得吃,揣在兜裡揣了好幾天,最後糖紙都粘在了糖上。然後,在他十五歲那年,夫妻雙雙出了車禍,什麼都沒留下。
他閉上眼,在父母墳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然後從包裡翻出一小掛鞭炮,找了塊石頭壓住引線,劃亮火柴。鞭炮在枯草叢裡噼裡啪啦地炸開,硝煙瀰漫開來,驚得旁邊的灌木叢裡撲稜稜飛出好幾只麻雀。鞭炮聲很快被冷風吹散,他蹲下身開始拔草,一把一把地拔,茅草很老,割手,但他沒停。拔完以後又撿了根樹枝把墳堆周圍的落葉和碎石掃乾淨,把歪倒的墓碑重新用土填實了扶正。最後他開啟那瓶二鍋頭,瓶口擰得緊了些,他把酒均勻地灑在兩座墳前,酒滲進乾燥的泥土裡很快只剩一道暗色的水漬。
他又對著墓碑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座被收拾得整齊的黃土堆,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下山。山腳下那棵歪脖子槐樹還在風裡晃,他從樹下蹬著腳踏車離開,車軲轆碾在土路上揚起一小溜灰,很快散得不見蹤影。
他沿著田間的土路往回騎。路兩邊是一望無際的冬小麥田,麥苗被雪蓋過一茬,現在露出灰綠色的葉尖,貼著地皮安安靜靜地趴著。遠處村莊的炊煙在灰色的天空下升起來,有人在放二踢腳,沉悶的炮聲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得很遠。他騎了很遠還隱約能聽到山那邊零星的炮仗響,和風聲攪在一起,像有人在用他聽不懂的方言說著什麼。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下午,他簡單煮了碗麵吃了。接下來的思考就全轉到了明天的事上——買房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