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軍坐在KTV套間的皮沙發上,面前的菸灰缸已經堆滿了菸頭。他額頭上的刀傷已經拆了線,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疤,從髮際線往下延伸到眉心。他已經在這個套間裡縮了好幾天了,白天不出門,晚上偶爾下樓在KTV大廳裡轉一圈,看看生意情況,然後就回套間。
他剛才接到了省城那邊打來的電話——副廳長被雙規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打電話來的是他在省城最後一個還能聯絡上的關係,對方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讓他趕緊想辦法,說靠山倒了,專案組肯定已經在準備收網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趙小軍拿著手機坐在床邊,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他猛地把手機摔在牆上。手機碎成了好幾塊,電池和後蓋飛出去老遠,螢幕碎片濺落在床單上。
他的貼身保鏢從沙發上站起來,說:“軍哥,怎麼了。”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圈,肥胖的身體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笨重。走了幾圈以後他停下來,站在窗戶前面,兩隻手撐著窗臺,背對著保鏢說,“不能再等了。我必須先把林誠拉下水。”
他拿起套間座機,撥了幾個電話。第一個電話打給木材貨場的負責人,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把所有能打的都集合到貨場,今晚就集合。省城來的那幾個人也全部叫到貨場去,不用再在賓館裡待著了。鋼管、鐵鏈,還有倉庫裡存的那幾桶汽油,全部準備好。今晚把那三個店全部燒了。網咖、遊戲廳、酒吧,一個不留。林誠讓我在衡州待不下去,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後悔。”第二個電話打給還在桑拿房裡的手下,讓他們今晚全部撤到KTV來,桑拿房不用管了,今晚有大事。第三個電話打給KTV樓下的經理,讓他把KTV今晚的客人全部清場,對外說裝置檢修,只留自己人在裡面。
他的貼身保鏢猶豫了一下,說:“軍哥,條子那邊可能已經開始布控了,我們不如趁條子還沒動手,現在就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先躲過這陣風頭,等以後——”
趙小軍轉過身來,眼睛裡的紅血絲清晰可見,額頭上那道新結的刀疤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他抬手打斷了保鏢的話:“躲?躲到哪去?與其坐等被抓,不如在被抓之前先把林誠拉下水,我要他付出代價。今天晚上動手,燒完我就走。你去通知所有人,兩個小時後在木材貨場集合。”
保鏢還想說什麼,趙小軍抬手打斷了他。他說:“你不用再勸了。你去通知貨場那邊,讓他們提前把汽油桶裝上車。另外讓人去林誠的三個店門口轉一圈,看看他今晚的安保佈置。網咖那邊上次被砸了,他肯定加了人手,這次我們換個主攻方向——酒吧。他在酒吧裡最風光,我就讓他最風光的地方變成一堆灰。”
與此同時,在衡州市公安局,徐國慶坐鎮專案組,面前那張衡州市區地圖上,趙小軍的六個據點全部被畫了紅圈。外勤組已經全部就位——火炬大廈、兩個桑拿房、KTV、地下投注站、木材貨場,每個據點外面都有兩到三組偵查員在蹲守,所有偵查員都換了便衣,有的扮成散步的路人,有的坐在停在路邊的車裡,有的在對面樓上的窗戶後面架了長焦鏡頭。專案組的大辦公室裡,幾個偵查員正在核對抓捕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和照片,確保每個人都對目標的外貌特徵爛熟於心。
徐國慶站在地圖前面,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把每個據點之間的交通路線都用箭頭標了出來。他根據蹲點偵查員傳回來的最新情報——趙小軍還在KTV套間裡,但他在過去一小時內打了多個電話,聯絡了木材貨場、桑拿房和KTV的經理,語氣很急。他判斷趙小軍已經知道了靠山倒臺的訊息,今晚就要行動。但趙小軍的行動目標是什麼,是跑路,還是報復林誠,他無法確定。他決定在趙小軍行動之前先下手。他對專案組的成員說:“各個據點同時動手,時間定在晚上十點整。先控制外圍骨幹,切斷趙小軍在衡州的所有支援。KTV套間那邊由我親自帶隊。趙小軍可能持有武器,各組行動時注意安全。他那個套間有一條消防通道直通後巷,後巷出去就是城中村。二組負責堵死後巷出口,三組在城中村外圍設暗哨。如果他從後巷跑,二組攔住他;如果他從城中村跑,三組在外圍收網。我要確保他不管走哪條路,都有人等著他。”
刑偵隊的副隊長舉起手問了句:“徐局,如果趙小軍今晚的行動目標是林誠的店怎麼辦。我們要不要通知林誠那邊加強防範。”
徐國慶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林誠那天在電話裡說的話——“如果他在被捕之前還想拉我墊背,我不會像上次一樣只是砸他的店。”他知道林誠不是那種會坐等捱打的人,林誠肯定也在做自己的準備。但他不能讓林誠替警察擋子彈。他說:“今晚的抓捕行動是第一優先,把趙小軍和他的骨幹全部控制住,八點整同時動手,行動訊號由我統一發出。”
而在衡州城北的木材貨場,趙小軍的人正在陸續集合。貨場的鐵門虛掩著,裡面停著兩輛麵包車和一輛皮卡。十幾個人散在貨場各處,有的蹲在木料堆上抽菸,有的靠在車旁邊檢查手裡的鋼管和鐵鏈。貨場角落裡堆著幾個鐵皮汽油桶,桶身上用紅漆寫著“92號汽油”。貨場管事的蹲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一部對講機,正在核對從省城來的那幾個人是否已經到位。他在對講機裡說現在總共三十來號人,加上還在路上的幾個,差不多夠了。貨場裡的氣氛很躁動,有人在問今晚的目標是誰,有人在小聲議論靠山倒了的事,還有人在說等幹完這一票就離開衡州再也不回來了。
而在天誠商貿總部,林誠的辦公室裡燈還亮著。王建軍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老貓剛送回來的最新訊息。趙小軍今晚要在木材貨場集合所有人,目標不是網咖,是酒吧。他讓人準備了汽油桶,打算連人帶店一起燒。KTV那邊正在清場,趙小軍還在套間裡,預計再過一個小時就會出發去貨場跟手下匯合。
林誠把訊息看完,抬頭對王建軍說:“他今晚要動手。目標從網咖換成了酒吧。他在KTV套間裡待不住了,要去貨場集合人手。從KTV到貨場,走哪條路。”王建軍說:“只有一條路——城西主幹道往北,穿過城中村外圍,到北郊。那條路有一段經過鐵路橋底,路燈壞了,前後三百米沒有岔路口。”林誠說:“那段路,是個好地方。”他對王建軍說,“你馬上把機動組全部調到酒吧附近,不要進店,在對面樓上的窗戶後面和巷子裡蹲著。趙小軍的目標是酒吧,但他的人出發前一定會先來踩點。如果看到可疑的人在酒吧門口轉悠,不要驚動,讓他們回去報信,讓趙小軍覺得酒吧今晚沒有防備。另外讓老方帶人去城西主幹道鐵路橋底下蹲著。趙小軍從KTV去貨場,必須經過那個橋底。他的車開到橋底的時候,橋底沒有燈,前後沒有人,是動手的最好時機。但我們不動他——讓他平平安安地去貨場,平平安安地集合他的人手,平平安安地出發去酒吧。我要讓他以為今晚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等他的人到了酒吧門口,我們再關門打狗。這一次,我不想再有任何漏網之魚。”
王建軍點頭,拿起對講機開始向各隊傳達指令。林誠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知道今晚徐國慶也有行動。但他不知道徐國慶什麼時候動手,在哪裡動手,是去貨場還是去KTV。他也不想跟徐國慶的行動撞在一起。他只是做好自己的準備,如果徐國慶在趙小軍行動之前把人抓了,那是趙小軍走運。如果徐國慶沒趕上,那就他來收尾。不管哪種情況,趙小軍今晚都不會有好下場。他把手機擱在桌面上,螢幕朝上,繼續等待。對講機裡偶爾傳來各組的彙報聲,機動組到位了,老方到位了,酒吧對面的樓上也佈置好了。窗外已經完全黑了,路燈昏黃的光連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