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酒吧照常營業,林誠坐在角落那個固定的卡座裡,面前放著一杯冰水,酒吧裡的燈光從琥珀色慢慢過渡到深藍色,舞臺上的駐唱歌手換了一首快歌,鼓點密集起來,客人們在舞池跟著節奏扭動。
一個服務員從吧檯那邊走過來,腳步很輕,站在卡座旁邊彎下腰說:“林總,徐國慶來了。坐在那邊那個靠牆的卡座裡。”
林誠把水杯擱在桌上,往徐國慶這邊走過去。徐國慶今天還是穿便裝,深灰色夾克,拉鍊拉到胸口,裡面是深色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林誠在徐國慶對面坐下,徐國慶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距離感。
林誠說:“徐局長,今晚喝點什麼,還是啤酒?”
徐國慶說:“不用。今天不是來喝酒的。”
林誠還是對服務員抬了一下手,說拿兩瓶冰鎮啤酒。服務員很快把啤酒拿過來,用起子開好,放在兩人面前。徐國慶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趙小軍的案子結了,他手底下的三十幾個人全部刑事拘留,正在逐個審。”
林誠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把瓶子擱在桌上。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淌下去,他沒有接話,等著徐國慶繼續往下說。
徐國慶看著林誠,那個審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犀利:“趙小軍臨死之前最後的動作是集合人手準備去燒你的酒吧。他貨場裡繳獲的東西——汽油桶、破布、簡易燃燒瓶、鋼管、鐵鏈、砍刀,全是衝著你來的。光成品燃燒瓶就做了幾十個,他手下交代說,趙小軍當晚給他們開過會,說要連人帶店一起燒,一個不留。如果昨晚我不提前收網,你現在應該在醫院裡躺著,或者更糟。”
林誠說:“我知道。所以我應該謝謝你,徐局長。”
徐國慶說:“你不用說謝。我不是為了救你才提前收網的。我是為了避免衡州城裡出現大規模的流血事件。趙小軍那個人已經瘋了,靠山倒了,他知道自己沒活路了,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一個沒有退路的人做事是沒有底線的,他臨死也要拉你墊背。但我不是隻盯著他一個人,我在盯他的同時也在盯你,我知道你當時也做好了準備。”
林誠沒有否認。他端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把瓶子擱在桌上,看著徐國慶的眼睛,說:“徐局長,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準備好了。趙小軍要在貨場集合人手燒我的酒吧,他的人還沒出發我就知道了,你提前收網,是救了趙小軍手下那批人的命。他們要是真到了我酒吧門口,就不只是被刑拘了。”
徐國慶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說:“趙小軍的案子已經結了,他死之前你的所有準備都屬於‘防範潛在威脅’的範疇,我不會追究你。我希望你記住,趙小軍當年在衡州起家的時候,也是從一個木材貨場起步的。他最開始也是個正經生意人,賣木材,賺運費,規規矩矩交稅。後來他發現開賭場比賣木材來錢快,搞洗浴中心比開KTV利潤高,他就一步一步滑進去了。沒有人一開始就是黑社會,都是一步一步滑進去的,你不要走他的老路。”
林誠聽完以後,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啤酒瓶在桌上輕輕轉了半圈,瓶底在木質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開口,聲音很平靜:“徐局長,趙小軍是趙小軍,我是我。趙小軍起步靠的是開賭場洗浴中心,他賺的每一分錢都沾著違法的邊,我的每一家店都有正規執照,我的每一筆利潤都經得起查賬。趙小軍格局太小,他眼裡只有衡州這一畝三分地,他的產業全是灰產,我不一樣,我的目標是讓天誠商貿走出衡州,做到全國。趙小軍那一套,我不屑去做,不是不敢,是覺得賺那種錢太掉價。”
徐國慶看著林誠,那個審視的眼神持續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伸手拿起面前那瓶一直沒有動的啤酒,仰頭喝了一口,把瓶子擱在桌上。他說:“你是個人物,你這種人,我見得不多,你做的事跟我抓的每一個黑老大做的事在本質上只差一條線,那條線你到現在為止還沒跨過去。我希望你永遠不要跨過去。”他頓了一下,把酒瓶往桌上一擱,“我今天不是來找你麻煩的。該說的話我都說了,你自己掂量。”
林誠端起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說:“徐局長,趙小軍名下的產業怎麼處理。”
徐國慶看了他一眼,大概也猜到了林誠問這句話的意思。他說:“火炬大廈和木材貨場是趙小軍名下最大的兩處資產,都是涉案財物。法院會依法查封,過段時間走招標拍賣程式。”
林誠說:“好。到時候我參加拍賣。”
徐國慶站起來,把夾克的拉鍊往上拉了一點。他說:“記住我跟你說過的話。趙小軍的案子今天算是徹底了結了。但你以後在衡州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會盯著。”徐國慶轉身推開酒吧的門走了出去,門框上的風鈴響了一聲,然後慢慢安靜下來。林誠端起啤酒瓶把最後一口喝完,起身往辦公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