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林誠從龍海花園開車到總部的時候,大樓門口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王建軍把值班表重新排了一遍,叫了二十幾個不當班的安保,加上他和韓鋒、劉剛、陳志、張偉,總共將近三十個人。安保們穿著統一制服,保安棍握在手裡,站成三排,沒有人說話,只有王建軍偶爾低頭看錶的輕微動靜。李勇在,手裡攥著他那根備用保安棍。
林誠看著眾人說:“上車。”
車隊在建設路上排成一列。林誠的黑色G55打頭,李勇的銀灰色捷達跟在後面,王建軍的軍綠色212排在第三,再後面是四輛白色麵包車。將近三十個人分乘七輛車,在清晨空曠的馬路上拉出一條長長的車龍。韓鋒開車,林誠坐在副駕駛上,拿出手機撥了小芳昨晚留下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小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敢讓旁邊的人聽到:“林總,我在村口等著。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樹,很好認。你們到了以後我把你們帶過去。肖薇還關在屋裡,今天早上天沒亮我路過她家後窗的時候聽到裡面有動靜,好像是那個磚廠老闆要來帶人。你們快一點,我怕來不及。”林誠說:“馬上到。”
車隊開了大概一個多小時。下了國道以後拐上一條窄窄的土路,路面坑坑窪窪,G55的越野懸掛在爛路上跑起來毫無壓力,後面李勇的捷達就慘了,底盤被顛得叮噹響,每過一個坑都能聽到減震彈簧被壓到底的悶響。林誠從後視鏡裡看到捷達在坑窪路面上歪歪扭扭地躲坑,跟韓鋒說開慢點,等後面的車。韓鋒把車速放慢了一些。又開了幾公里,水泥路變成了碎石路,路兩邊是成片的農田和散落的村莊。再往前開了大概兩公里,遠遠看到村口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冠歪向一邊,樹幹上拴著一條老黃牛,正在低頭啃草。樹下面站著一個年輕女孩子,扎著馬尾,穿著碎花襯衫,正踮著腳尖往車隊的方向張望。
韓鋒把G55停在村口。林誠推開車門下來,後面的車也依次停下,車門紛紛開啟,將近三十個人魚貫而出。小芳看著眼前這陣勢,打頭的黑色大吉普,後面跟著好幾輛車,車上下來幾十個拿棍子的人,明顯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但很快反應過來,快步迎上去。她說:“林總,這邊走。她家就在前面,拐兩個彎就到了。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到有輛麵包車停在她家門口,應該就是那個磚廠老闆的車。”林誠說:“帶路。”小芳轉身小跑著往村裡走,林誠跟在她後面,韓鋒劉剛陳志張偉緊隨其後,再後面是李勇王建軍和二十幾個安保,在村裡的土路上快步前進
拐過兩個彎,小芳在一座紅磚院子前面停下,指著院門說:“就這裡。”院門。虛掩著,裡面傳出嘈雜的人聲,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罵罵咧咧,還有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在用力喊著什麼。林誠推開院門走進去。院子裡正鬧成一團。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胖男人叉著腰站在院子中間,脖子上掛著一根小指粗的金鍊子,肚子把襯衫前襟撐得緊繃繃的,臉上帶著一種用錢砸人的蠻橫。他旁邊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臉圓圓的,眼睛小而無神,嘴角掛著口水,正傻呵呵地笑著,手裡還拿著一根棒棒糖,糖紙都沒剝就往嘴裡塞。胖男人身後還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有的手裡拎著扁擔,有的空著手但袖子已經挽到了胳膊肘。
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看眉眼輪廓跟肖薇有幾分相似,應該是肖薇的父親,正拽著肖薇的胳膊往院門口拖。肖薇拼命掙扎,頭髮散了,衣服被扯歪了一隻袖子,臉上全是淚痕。她用另一隻手死死抓住門框,指甲在木框上劃出好幾道白印,但她父親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繼續往外拖。一箇中年女人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志得意滿的冷漠。她嘴裡唸叨著:“別不知好歹,人家李老闆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你嫁過去吃香喝辣,你弟弟的學費也有人出了,咱們全家都跟著沾光。你再鬧也沒用,這門親事已經定了。你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出來還不是打工,嫁到李老闆家你就是少奶奶,比你在外面強一萬倍。”一個十幾歲的男孩靠在堂屋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在啃,看著眼前的鬧劇,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他咬了一口蘋果,含含糊糊地說:“姐你就別鬧了,你嫁過去咱家就有錢了,到時候給我買輛摩托車。”
堂屋裡面傳來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喊:“你們放開她!放開我孫女!你們還有沒有良心!她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啊!”那個聲音顫顫巍巍的,喊幾聲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聲又悶又啞,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繼母回頭往堂屋方向瞥了一眼,只是皺了皺眉,嘴裡嘟囔了一句“老不死的又喊什麼喊”,然後又催促肖薇的父親:“動作快點,李老闆都等急了。磨磨蹭蹭的,讓人家看笑話。”
林誠推開院門走進去的時候,肖薇第一個看到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眼眶裡還掛著淚,但嘴角卻下意識地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林誠手裡握著甩棍,身後韓鋒劉剛陳志張偉四個黑色夾克一字排開,再後面是李勇王建軍和二十幾個統一制服握保安棍的安保。將近三十個人把院門口堵得嚴嚴實實,院門兩邊的牆頭上蹲著的幾隻雞被這陣勢嚇得撲稜著飛走了。
胖男人轉過頭來看著這些突然闖進來的人。他先掃了一眼林誠手裡的甩棍,又看了看後面黑壓壓的一排人,嘴角撇了一下,但臉上的蠻橫並沒有收斂太多。他大概是覺得在這窮鄉僻壤,他一個開磚廠的老闆就是土皇帝,沒人敢把他怎麼樣。他說:“你們什麼人?這是我們家事,不相干的人出去。我李德貴在這一帶誰不認識,你們出去打聽打聽,別自找麻煩。”他的幾個打手往前逼了一步,試圖用壯碩的身板製造壓迫感。其中一個手裡握著扁擔的人還故意把扁擔在手上拍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誠沒有跟他廢話。他直接走過去,甩棍揚起,砸在胖男人的肩膀上。這一棍不是掄圓了打的,而是短促爆發,棍頭吃進肩窩骨縫的軟肉位置,發出一聲骨頭被鈍器擊中的悶響。胖男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人往側面歪了一下,脖子上的金鍊子蕩起來磕在自己下巴上,金鍊子和牙齒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林誠緊跟著又是一棍抽在他大腿上,棍子抽在肥肉上的聲音又悶又沉。胖男人膝蓋一彎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豆大的汗珠。他的傻兒子看到自己爹被打,嘴裡含著的棒棒糖掉在地上,嗷嗷叫著衝過來,兩隻手亂揮亂舞。韓鋒從側面一步跨過去,一把扣住他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往地上一摔。傻兒子的後背砸在泥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疼得哇哇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爹、爹”。
磚廠老闆帶來的那幾個工人打手愣了一下,有兩個反應快的試圖衝上來幫忙。劉剛和陳志從兩側包抄上去,一人一棍放倒一個。劉剛的棍子砸在其中一個人的大腿後側,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陳志的棍子抽在另一個人的後背上,那人往前踉蹌了兩步撲倒在地。李勇從後面衝上來,手裡的保安棍砸在第三個工人打手的後背上,那人悶哼一聲撲倒在地,臉貼著泥地啃了一嘴土。王建軍帶著二十幾個安保一擁而上,把剩下的幾個打手暴打一頓全部按在地上。有人想掙扎,被安保們反擰胳膊,臉貼著泥地動彈不得,嘴裡還在罵罵咧咧,被安保用棍子狠狠又砸了一下,立刻老實了。院子裡一時間全是棍子砸在皮肉上的悶響和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肖薇的父親被這陣勢嚇傻了,下意識地鬆開了抓著肖薇胳膊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院牆上。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兩隻手在身後摸索著牆壁,好像想找個洞鑽進去。肖薇掙脫以後沒有跑向院門口,而是直接衝向堂屋,嘴裡喊著“奶奶”。她跑進堂屋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但她爬起來繼續往裡跑,跪在奶奶的床前。
林誠看了一眼肖薇父親,沒有跟他廢話。他走過去,一腳踹在肖薇父親的腰上。肖薇父親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側面踉蹌了好幾步,撞在院牆上,順著牆滑下去蹲在牆角,雙手抱著頭不敢動。他蹲在那裡,肩膀縮著,整個人抖得厲害,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不關我的事,都是她媽的主意”。
繼母的臉色瞬間變了。她往後退了兩步,臉上的冷漠被恐懼取代,但嘴裡還在硬撐:“你們、你們是什麼人?我要報警!你們私闖民宅,我要去派出所告你們!”她的聲音尖利而顫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林誠轉過身看著她,說你剛才不是很能說嗎,說人家李老闆看上她是她的福氣,說她嫁過去全家都跟著沾光,說她讀那麼多書沒用。現在怎麼要報警了。他走過去抬手一耳光扇在她臉上,繼母被扇得整個人轉了半圈,撞在水缸上,水缸裡的水晃出來濺了她半條褲子。她捂著臉,臉上浮起幾道紅紅的指印,驚駭地看著林誠,嘴唇發抖,一個字都不敢再說了。
林誠又走過去,對著蹲在堂屋門口啃蘋果的弟弟甩了一耳光。那個男孩被扇得蘋果從手裡飛出去滾在地上,整個人踉蹌了兩步摔倒在地,捂著臉哇地一聲哭出來。他哭著往繼母的方向爬,繼母縮在水缸旁邊不敢動,只是用驚恐的眼神看著林誠。林誠低頭看著那個男孩,說:“你媽沒教你怎麼做人,我替她教。”
磚廠老闆趴在地上,臉上全是泥土和血漬,肩膀上的劇痛讓他齜牙咧嘴。他艱難地抬起頭,用一種既恐懼又不甘心的語氣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老大是封彪!彪哥你知不知道?衡州道上最大的砂石料老闆!你敢打我,我老大饒不了你們!你今天動了我,明天彪哥就帶人把你們全收拾了!我在這一帶開了十幾年磚廠,彪哥的砂石料都是從我這兒進的,你們惹了我就是惹了彪哥!”
林誠低頭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他說:“封彪是你老大?行,你現在給他打電話,讓他過來。我叫林誠,你告訴他,大哥誠在這裡等他。”
磚廠老闆聽到“大哥誠”三個字,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顯然聽說過這個名字——衡州道上沒有人沒聽說過大哥誠。他顫抖著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手指哆嗦著撥了好幾次才撥對封彪的號碼。電話接通以後他帶著哭腔說:“彪、彪哥,我在村裡被人打了。對方說他叫林誠,是、是大哥誠。”電話那頭封彪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連站在旁邊的林誠都能隱約聽到封彪的吼聲。磚廠老闆被吼得整個人一哆嗦,嘴裡連聲說“是是是,我等你過來,我哪兒也不去,我跪在這兒等你”。
掛了電話,磚廠老闆臉上的蠻橫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敗的恐懼。他把手機揣回褲兜裡,手指抖了好幾次才揣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