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薇回到衡州之後,沒有消沉。她把奶奶的遺物,那把木梳子放在宿舍的床頭,第二天就來酒吧上班。郝哥看到她的時候愣了一下,說你不用急著上班,身體要緊,再歇幾天。肖薇說不用歇,閒著反而會胡思亂想,手裡有事做心裡才踏實。郝哥說行,那你去換工作服,今天先跟著周小雨熟悉一下新的會員通卡系統,這個系統剛上線沒幾天,大家都還在學,你正好一起。肖薇點點頭,轉身往更衣室走去。
更衣室裡沒有人,肖薇把工作服換上,對著更衣室裡那面有些模糊的鏡子把頭髮盤起來。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這張臉和回衡州之前不一樣了。以前她的眼神里總是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怕做錯事,怕說錯話,怕惹別人不高興。現在那絲小心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什麼東西,那是奶奶走之前用粗糙的手指撫摸她臉頰時留給她的溫度,是林誠站在她家院子裡拿著棍子擋在她前面時的背影,是她跪在奶奶墳前對自己說的那句話:從今往後,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她把最後一縷頭髮盤好,整了整圍裙,推門走了出去。
肖薇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她只在奶奶墳前對奶奶說過,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她告訴自己,從今天起,她的命是林誠救的,她奶奶的體面是林誠給的,她還能繼續工作、繼續像一個人一樣活著,全都是因為林誠。在她最絕望的時候,林誠推開了那扇院門,所以她的命從那天起就不完全是自己的了,是林誠幫她搶回來的。
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她覺得自己這輩子無論做什麼都還不完。但她還是要還。她決定從今以後只為林誠而活,林誠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晚上營業的時候,林誠在角落卡座裡翻看建材經銷部的季度預算方案。李麗已經把省城那邊的第一批供貨清單發過來了,配送車隊下個月開始跑省城線路,王浩那邊正在招新的貨運司機。肖薇端著一杯冰水走過來放在他桌上,放下水杯以後沒有像往常一樣轉身就走,而是站在卡座旁邊,兩隻手交疊在圍裙前面。林誠抬頭看了她一眼,說謝謝,還有事嗎。肖薇猶豫了一下,開口說:“林總,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穩。林誠把預算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說:“坐下說吧。”
肖薇在卡座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她說:“我想退學。衡州師範我不打算繼續讀了。”林誠沒有馬上說話,等著她繼續往下說。肖薇把一直埋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我當初上衡州師範,不是我自己想去的。是我爸和繼母不給我錢,我沒辦法才讀的。師範免學費,還有生活補貼。但其實我的高考成績夠上一本的,我考了五百多分,是我們那個縣文科前幾名。當時班主任專門到我家來勸,說我讀師範可惜了,應該去讀更好的學校,以後能考研究生,能出國。班主任走了以後繼母對我說,要不是師範不要錢,連師範都不會讓你讀,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嘛,早晚要嫁人的。後來我就來了衡州師範。”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然後繼續說:“我想去學金融和企業管理,我想以後能幫到你。你救了我的命,給我奶奶最後的體面,我這輩子不會去別的地方了。我就跟著你幹。你需要什麼,我就學什麼。”
林誠看著她的眼睛,林誠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桌上,說:“你想好了?師範退學了以後再想回去就回不去了。”肖薇說:“想好了,退學是我第一個為自己做的決定,我不後悔。哪怕以後吃再多苦,我也認了。”
林誠說:“行。你明天就在衡州找一家正規的培訓機構,利用白天不上班的時間去上課,學金融和企業管理。學費公司出,算在你以後的工資裡慢慢扣。培訓機構的課程比大學更實用,週期也短,學完了直接能用。除了每天上班,你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學習上,金融知識、人事管理、企業運營,這些東西以後都用得上。沒有時間限制,學到你認為自己能夠獨當一面為止。”
肖薇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林誠會直接給她設定一個這麼高的目標,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站起來,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挺直了腰,看著林誠說:“林總,謝謝您。我會用行動證明的。”說完她轉身往吧檯走去,腳步很快,整個人輕快了不少。她走到吧檯的時候,正在擦杯子的郝哥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你這姑娘今天怎麼走路都帶風。肖薇沒說話,只是笑了一下,拿起托盤繼續去卡座區端酒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