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會內部的分歧是在一次全體會議上公開爆發的。那天中環那棟老式私人會所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深色紅木長桌兩邊圍了二十幾個地主會成員，有頭髮花白的老一輩，也有西裝革履的新生代。祥叔坐在長桌主位上，手裡握著那根紫檀木柺杖，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嚴肅一些。同叔坐在他右側，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投資計劃書。林誠坐在祥叔左側，羅敏生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本深藍色封面的名冊。
這次會議的議題是同叔提出來的。他在會前就跟林誠和羅敏生透過氣，說他想推動地主會加大對內地房地產市場的投資力度。他在深城灣舊改專案上嚐到了甜頭，認為內地房地產正處於高速增長期，尤其是深城和省城這樣的核心城市，土地資源的稀缺性和人口流入的持續性決定了房價長期看漲。地主會目前在海外的資產配置比例偏高，應該抓住時機把更多的資金調回內地，參與舊改專案和商業地產開發。
同叔的發言準備得很充分。他用投影儀展示了內地幾個核心城市近幾年的房地產成交資料和土地出讓價格走勢，重點分析了深城灣片區的升值潛力。他說深城灣舊改專案是天誠置業和地主會合作的首個專案，目前工程進展順利，預售前景也很好。如果現在追加投資，擴大專案規模，或者在深城再拿下一兩個舊改地塊，回報率會非常可觀。他在深城地產圈混了這麼多年，對這個市場的判斷有足夠的信心。
他的話音剛落，坐在長桌對面的一個老成員就開口了。這個人姓劉，是地主會最早的創始成員之一，當年跟著祥叔一起打下地主會的根基，在港島金融圈摸爬滾打了幾十年。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但句句帶刺。他說：“同叔，你在深城的專案確實是賺了錢，這一點大家都承認。但賺錢不等於沒有風險。內地房地產市場雖然增長快，但風險也很大——政策風險、匯率風險、法律風險，哪一樣都能讓我們的投資打水漂。地主會的根基在港島，我們應該把重心放在港島本地市場，把現有的商業地產和金融投資做好，而不是跑到內地去冒那些不可控的風險。港島是自由港，資金進出自由，法律體系完善，在這裡投資至少能睡得著覺。”
劉老成員的話引起了在場好幾位老成員的共鳴。他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的說內地的地方政府信用靠不住，有的說內地的法律對港資保護不夠，有的說外匯管制越來越嚴格，資金進去容易出來難。同叔試圖反駁，他列舉了深城灣專案已經取得的實質性進展，強調有林誠和天誠置業作為內地方合作伙伴，地主會的資金安全有保障。但反對者的聲音越來越大，同叔一個人有些招架不住。會議室裡的氣氛漸漸變得緊張起來，有人開始大聲爭論，有人則保持沉默、低頭不語。
祥叔用柺杖敲了敲地板，整個會議室才慢慢安靜下來。他沒有看同叔，也沒有看那些反對者，而是直接轉向林誠說：“林總，你是天誠置業的老闆，也是在座所有成員裡最瞭解內地房地產市場的人。對這個問題，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林誠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沒有用同叔準備好的那些資料圖表，只是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這份檔案是肖薇連夜整理出來的，內容很簡單——地主會目前在港島的商業地產專案清單，和港島商業地產市場近幾年的租金收益率走勢。他把檔案放在投影儀上，幕布上顯示出一排排冰冷的數字。他說：“各位前輩，剛才劉叔說港島是自由港，資金安全，投資港島商業地產能睡得著覺。但大家看看這份資料：地主會在港島持有的商業物業，這幾年的平均租金收益率一直在持續下降。中環核心地段的寫字樓空置率在逐步上升，租金水平雖然表面上還算穩定，但扣除通脹因素之後實際收益率幾乎微乎其微。港島的土地供應幾乎為零，新增商業專案極少，存量物業的老化問題越來越嚴重。如果把地主會所有的資金都押在港島，十年之後大家手裡的資產會變成什麼樣？”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沒有人回答。林誠又拿出一份檔案，是深城灣舊改專案的投資回報測算表。他說：“深城灣專案目前的預期回報率是港島商業地產的好幾倍。當然，風險也確實存在——同叔剛才說得對，內地的政策環境和法律體系跟港島有差異。但正因為有這些差異，才存在資訊不對稱帶來的超額收益。天誠置業在內地深耕了這麼多年，對當地的政策走向、市場需求和法律風險有清晰的判斷和掌控。地主會需要的不是在‘安全’和‘風險’之間做選擇，而是在可承受的風險範圍內爭取最大化的回報。如果大家因為害怕風險而一味退縮，那麼地主會就真的會像這些港島的老舊商業物業一樣，慢慢老化、慢慢貶值，最終被市場淘汰。”
他說完這番話之後，會議室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劉老成員摘下老花鏡用袖口輕輕擦了擦鏡片，沒有再說話。其他幾個剛才激烈反對的老成員也紛紛低下頭，陷入沉思。同叔趁機站起來補充，他說林總的分析跟他完全一致。地主會不是要否定港島本地投資，而是要分散配置、降低單一市場風險、尋求更優的資產組合。他提議先以深城灣舊改專案為試點，觀察一個完整的投資週期，如果回報確實理想再逐步擴大規模。這樣既能抓住機遇，又能有效控制風險。
祥叔點了點頭，說他同意這個方案。林總說的對，地主會要的不是固步自封，而是在傳承的基礎上不斷發展。他讓在座成員就同叔提出的試點方案進行表決。投票結果出來，大多數人舉手贊同，只有少數幾個老成員投了棄權票，沒有反對票。劉老成員也舉起了手，雖然動作有些遲緩，但畢竟是舉了。同叔對林誠報以感激的目光，低聲說謝謝林總。林誠說這是為了地主會的長遠發展，不需要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