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皮帶的報復來得比林誠預期的更快。幾天之後的一個上午,趙振海正在龍崗專案工地上盯著樁基檢測,忽然接到工地門口保安的對講機報告,說深城建設局的人來了,要突擊檢查施工許可證和工程質量。趙振海放下手裡的檢測報告,走到工地門口,看到幾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正站在門衛室旁邊。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自稱是深城建設局質量監督科的劉科長。他說接到群眾舉報,反映龍崗專案工地存在違規使用不合格建材的情況,要立即進行全面檢查。
趙振海把檢查人員請進工地辦公室,讓資料員把施工許可證、規劃許可證、土地使用證等全套證照都搬了出來,逐份放在桌上讓劉科長審查。劉科長戴起老花鏡逐頁翻看,從施工許可證看到規劃許可證,從土地使用證看到工程報建備案表,每一份都仔細核對。趙振海在旁邊端著茶等著,一句話也不催。劉科長翻完證照之後說證照倒是齊全,但舉報信裡說你們工地上用的鋼筋有問題,他要親自去材料堆場抽檢。
趙振海二話沒說,讓質檢組長老黃帶著劉科長去了材料堆場。老黃把最近幾個月所有進場鋼筋的檢測報告全部拿了出來,每一份都附了原始資料和檢測曲線,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齊齊。劉科長讓人隨機抽了好幾根鋼筋,用行動式檢測儀逐根測量直徑和強度,結果全部符合國標和合同約定標準。他又讓人打開了幾袋水泥取樣,用比色卡和試劑測試凝結時間和強度等級,同樣全部合格。
劉科長把檢測儀器收起來,摘下老花鏡,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說舉報信的內容跟實際情況不符,這次檢查沒有發現任何質量問題。趙振海說歡迎劉科長隨時來檢查,天誠置業的規矩是所有材料進場之前都必須送檢,檢測報告全部存檔備查,任何時候都經得起抽查。劉科長點了點頭,帶著檢查人員離開了工地。
趙振海把這次突擊檢查的事電話彙報給林誠。他說從劉科長的語氣和態度來看,這次突擊檢查完全是例行公事,舉報信的內容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但舉報信中提到的“違規使用不合格建材”這個說法,跟深城灣專案上強盛那批鋼筋的問題描述非常相似。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除了天誠置業內部和強盛集團之外,只有一個人可能知道細節,那就是許皮帶。林誠說他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許皮帶在華南商會酒會上丟了面子,就想用這種方式來報復。但天誠置業的工地上每一批材料都有據可查,用這種手段來報復,說明他手裡根本沒有天誠置業任何實質性的把柄。不過許皮帶能動用建設局的人來突擊檢查,說明他在深城經營多年,還是有他的一些關係網的。
林誠讓蘇娜透過鄭副會長的關係給建設局遞了話。蘇娜當天下午就去拜訪了鄭副會長,把許皮帶透過私人關係動用建設局突擊檢查天誠置業工地的事說了一遍。鄭副會長聽完之後眉頭皺得很緊。他說許皮帶這種事做得太不地道了,商會內部的矛盾應該在商會內部解決,動用政府關係打擊報復競爭對手,這是破壞行業規則的惡劣行為。他會在商會內部會議上把這件事提出來。蘇娜又透過自己在深城建設局的熟人瞭解了一下突擊檢查的流程,得知這次檢查確實是劉科長接到舉報之後按正常程式出動的,但舉報信的來源並非正規渠道。這個訊息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沒過幾天,鄭副會長在深城建築行業協會的內部會議上公開批評了大桓地產不按市場規則競爭的行為。他說最近行業裡出現了一些不好的風氣,有人利用私人關係惡意舉報同行,試圖透過行政手段打壓競爭對手。這種行為嚴重損害了行業的公平競爭環境,也違反了商會的基本準則。他沒有點名許皮帶,但在座的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許皮帶當天沒有出席會議,只派了一個副總來旁聽。這個副總散會之後臉色鐵青地走了。
這件事在深城建築行業裡傳開之後,好幾個原本跟許皮帶有合作的開發商開始疏遠他。有個羊城的開發商原本打算跟大桓地產合作開發深城灣片區的一個商業地塊,聽說這件事之後直接取消了合作意向。許皮帶的手下四處打電話試圖挽回局面,但效果甚微。
秦嫣然在電話裡聽到這些後續發展之後說許皮帶這次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以為用突擊檢查這種小手段能嚇住天誠置業,沒想到天誠置業的材料管理體系比他想象中嚴格得多,突擊檢查變成了天誠置業的免費質量認證。更可笑的是他在商會內部的名聲也因為這件事臭了大半,現在深城商界提起許皮帶這三個字,很多人第一反應不是大桓地產的老闆,而是那個在酒會上炫耀皮帶、被人當眾打臉之後用下三濫手段報復競爭對手的小人。林誠說名聲這種東西,樹起來要幾十年,毀掉只需要一天。許皮帶的名聲毀在今天,但根子在他過去這些年的每一次炫耀、每一次攀比、每一次對同行的輕視。他從來不懂得尊重對手,也從來不懂得守住底線。
但林誠也知道,許皮帶絕不會就此收手。這個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酒會上當眾丟臉已經讓他懷恨在心,突擊檢查失敗更是讓他惱羞成怒。他不會善罷甘休。林誠對韓鋒說許皮帶大概又在憋什麼新招了。韓鋒說許皮帶的司機最近頻繁出入深城幾家勞務公司,可能是在打龍崗專案工人的主意。林誠說讓他盯著,許皮帶要是敢動天誠的人,他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幾天之後,趙振海發現龍崗專案工地上好幾個熟練鋼筋工連續好幾天沒來上班。他去工人宿舍轉了一圈,發現這幾個人的行李已經搬空了。老黃說這幾天有勞務公司的人趁工人下班時在工地門口發傳單,說羊城那邊的工資比深城高不少,能馬上上崗。許皮帶這次學乖了,沒用突擊檢查這種硬手段,改用了更陰險的挖人戰術。龍崗專案主體結構施工正處於最緊張的階段,一下少了這麼多熟練工,進度肯定會受影響。林誠對蘇娜說通知趙振海,今天就從深城灣專案調一批鋼筋工過去支援龍崗,兩個專案的人員可以交叉排程,工期不能受影響。另外在工地門口加設安保崗,以後再有勞務公司的人來挖角,一律驅離。蘇娜說這些事她會親自盯著。
深城灣專案的鋼筋工連夜調到了龍崗,趙振海把缺口全部補上了,主體結構的施工進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林誠站在龍崗工地門口,看著那些新調來的鋼筋工在樓面上忙忙碌碌,心想許皮帶能調動的資源終究有限,他能挖走的人天誠置業隨時能補回來。而那些被他挖走的工人將來會後悔的,因為天誠置業給工人的工資和福利在深城建築行業裡是最高的,許皮帶那邊開的價碼撐不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