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皮帶的助理跟高啟盛在深城那家高檔酒店包間裡見面的訊息,林誠並沒有直接告訴高啟強。他對肖薇說:“高啟盛跟許皮帶搞到一起,這件事高啟強遲早會知道。但不是現在。我們現在掌握的資訊還不夠完整,如果貿然告訴高啟強,他去找高啟盛對質,高啟盛有一百種方式可以狡辯。我們需要等更多的證據浮出水面,等到高啟盛無法抵賴的時候再攤牌。”肖薇說:“那要不要讓韓鋒繼續盯著?”林誠說:“不僅要盯著高啟盛跟許皮帶的往來,還要盯著他跟同叔名下那幾家殼公司之間的資金流動。這三條線——許皮帶、同叔、高啟盛——如果交織在一起,那就不是簡單的商業違規了。”
與此同時,趙振海在龍崗專案工地上發現了更多的問題。自從上次高啟盛因為防水卷材的事情被林誠當面懟回去之後,強盛在材料供應上的配合度明顯下降了不少。以前老黃抽檢強盛供應的材料,每一批都附了完整的質檢報告,規格、品牌、產地、批次號一清二楚。但最近幾批管材的質檢報告寫得越來越敷衍,有些資料明顯是複製貼上前幾批的,連日期都忘了改。老黃把這件事報告給了趙振海。趙振海拿起那幾份質檢報告翻了翻,眉頭皺了起來。他說這批管材是哪個供應商供的?老黃說還是強盛之前那家羊城的建材貿易公司,但最近幾批材料直接送到工地上,沒有經過強盛深城分公司的質檢稽核。
趙振海讓人把最近幾批管材全部重新抽檢了一遍。檢測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有兩批管材的壁厚公差超出了合同附件的標準範圍。偏差不算太大,放在普通工地上可能根本不會被發現,但在天誠置業的質檢標準面前,這依然是不合格品。趙振海把檢測報告和那幾份敷衍的質檢報告一併放在林誠桌上。
林誠逐頁翻完,把報告放在一邊,說:“通知強盛,這兩批管材全部退回,運費和誤工損失由他們承擔。另外把之前強盛所有透過這家羊城建材貿易公司供應的材料全部重新抽檢一遍,每一份質檢報告都要跟原始檢測資料比對。看看之前有沒有類似的情況。”
趙振海帶著老黃和質檢組的人把所有相關材料重新過了一遍。檢測結果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除了最近這兩批管材之外,之前還有好幾批管材的壁厚雖然勉強達到合同最低標準,但檢測資料的離散度明顯偏大,同一批次的不同管材壁厚差異比正常水平高出了不少。老黃說這種情況在正常情況下很少見,同一批次的管材壁厚通常應該非常均勻,偏差不會太大。這種離散度異常通常意味著廠家在生產過程中混入了一部分次品,或者是運輸過程中被調包了。他幹了這麼多年質檢,這種資料異常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很清楚,但光憑資料離散度異常還不足以證明材料不合格——畢竟單根管材的壁厚確實在合同範圍內。
林誠說:“繼續盯著這家羊城建材貿易公司。另外讓韓鋒去查一下這家公司最近的經營狀況和股東變動,看看高啟盛跟這家公司的關聯到底有多深。”
幾天之後,高啟強從京海打來電話約林誠在深城灣那家海鮮酒樓見面。這次他沒有帶高啟蘭,一個人坐在包間裡,面前的茶已經續了好幾次水。林誠推門進去的時候注意到高啟強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加疲憊了,眼角的皺紋似乎也深了一些。他說:“林總,最近龍崗專案上發生的事我都聽說了。許皮帶派人挖走工地上的鋼筋工,強盛供應的管材又出了質量問題。這些事我難辭其咎。今天我請你來,是想當面跟你說一句——強盛內部的問題我會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絕不姑息。”
林誠說:“高總,材料質量的問題目前還在可控範圍內。天誠置業的質檢體系能夠發現這些問題,說明這套體系是有效的。但我想提醒你一句——許皮帶的人最近在深城活動頻繁,他的目標是天誠置業,但他也在利用強盛作為跳板。你的人裡面如果有人在跟許皮帶合作,那不只是商業違規的問題,可能會把強盛拖進更深的泥潭。”高啟強沉默了一會兒,說:“林總,你說的‘強盛的人’是不是指啟盛。”林誠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只是說:“高總,你弟弟最近在羊城的商業活動範圍很廣。他不僅跟許皮帶的大桓地產有合作,還透過一些私人註冊的公司跟港島那邊的勢力有資金往來。這些事你都知道嗎?”
高啟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說:“林總,你剛才提到的這些事,我之前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啟盛在羊城跟許皮帶合作商業綜合體專案的事我是知道的。當時他跟我說這個專案的利潤很高,想接。我反對過,但他說這個專案已經簽了合同,反悔要賠違約金。我不想讓強盛背上違約金的損失,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去做了。至於他私人註冊的公司跟港島那邊的資金往來……這件事他不清楚。”林誠說:“高總,你弟弟在羊城註冊的那家建材貿易公司,跟港島一個叫黃世同的人控制的離岸公司之間有多筆大額資金往來。黃世同這個人你可能聽說過,他是港島地主會的前成員,因為違規挪用組織資金被驅逐出會,後來因為涉黑洗錢被港島警方通緝。高啟盛跟這樣的人有資金往來,這件事非同小可。”高啟強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林總,你既然把這些事告訴我,說明你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林誠說:“證據正在收集中。但目前掌握的這些資訊,足夠讓你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高啟強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他說:“林總,我謝謝你提前告訴我這些。啟盛的事我會自己處理。我向你保證,強盛跟天誠置業的合作不會因為這些事受到任何影響。”林誠說:“高總,我相信你能處理好。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高啟盛走的這條路,如果繼續走下去,最終傷害的不只是他自己,還有強盛和整個高家。”高啟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林誠離開之後,高啟強一個人坐在包間裡,面前那壺茶已經徹底涼了。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高啟盛的電話,只說了一句話:“你在羊城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明天上午來京海見我。別找任何藉口,你必須來。”掛了電話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兩隻手撐著額頭,閉上了眼睛。窗外漁港的海風吹進來,帶著鹹溼的氣息,吹得桌上的選單微微翻動。高啟強坐了很長時間,他在想自己對這個弟弟是不是太縱容了,縱容到他覺得做什麼都會被原諒。現在不能再縱容了。窗外夜色正濃,遠處漁港裡歸港的漁船桅燈在黑暗中閃爍。而高啟強的心裡,有一盞燈正在漸漸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