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謠把握好時機,在梅林中翩翩起舞。
她的舞姿與京中流行的柔媚風格截然不同。那不是宴會廳堂上供人觀賞的精緻舞蹈,而是一種帶著蒼茫與舒展的、彷彿來自曠野的表達。腰肢扭轉,動作間依稀可見西域胡旋的影子,卻又融入了中原的含蓄與寫意,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令人過目難忘的風格。
她的舞步並不十分規範,有些動作甚至帶著生澀和隨意,但那份全然投入的情感賦予了這支舞一種動人的力量,那是思念,是羈絆,是暗藏於平靜下的洶湧,是冰雪包裹下的火焰。
月光灑在她身上,素衣勝雪,人如寒梅。
她旋轉,揚袖,俯身,回眸,每一個動作都飽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與堅韌,像極了風雪中獨自綻放的寒梅,美麗,孤獨,而又倔強。
雪謠全情投入地舞動著,而在她身後,南宮煜也看得入了神。
起初,他本是出來透氣,避開席間的喧鬧,看到雪謠獨自一人往梅林深處去,不自覺就跟了上來,隱匿在一株老梅的陰影中,靜靜地看著。
那舞姿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深深地擊中了他。那不是技巧的精湛,而是情感的濃度。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和一種絕不屈服的倔強,像極了他記憶深處那個溫暖而特別的身影。
八年前,南宮煜還不是燕王,他的母親也還沒有進封為妃。那時的他算得上是眾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膽小,孤獨,怯懦,自卑。父皇不重視他,兄弟們欺負他,連宮裡的太監宮女都敢給他臉色看。
在那段灰暗而孤寂的歲月裡,曾有一個美麗善良的女子一首陪在他身邊。她教他讀書識字,給他講有趣的故事,在他被欺負的時候替他擦藥,哄他開心。她的舞姿不僅動人,而且催人奮進。無論在怎樣糟糕的情境下,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她的舞,他都會感到溫暖和力量。
他曾以為,她會一首陪在他身邊。可後來,他功成名就了,母妃卻容不下她,私下將她賜死。等他趕到的時候,她己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這是他一生都無法解開的心結,也是他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此刻,月下獨舞的雪謠又勾起了他那段遙遠而珍貴的記憶。他的心像是被什麼重重地撞了一下,隨即泛起綿密的、久違的痠軟。
雪謠最後一個旋身,裙襬如曇花綻放,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隨即緩緩收勢,微微喘息著立於月光之中。
她仰起頭,望著天上的寒月,一滴清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角滑落,悄無聲息地沒入衣襟,連她自己似乎都未曾察覺。
這一滴淚徹底擊潰了南宮煜所有的心防。一種強烈的混合著心疼、保護欲和洶湧情愫的情緒攫住了他。他想抹去那滴淚,想將眼前這個彷彿隨時會乘風歸去卻又堅韌得令人心折的女子擁入懷中。
他幾乎是受本能驅使,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雪謠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首到一個身影籠罩下來,帶著淡淡的酒氣和一種若隱若現的松柏薰香的氣息,她才驀然驚醒。
她倉惶回身,眼中來不及收起的哀傷與溼潤毫無遮擋地暴露在來人面前。
“殿……殿下?”雪謠的臉上適時地閃過慌亂、窘迫,還有一絲被窺見隱秘的脆弱。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腳跟卻絆到了一塊凸起的山石。
“小心!”南宮煜眼疾手快,長臂一伸,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肢,將她帶向自己身旁。
雪謠跌入了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
男人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和胸膛的溫度。她的手下意識地抵在他的胸前,掌心下是他強勁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擊著她的感知。
時間彷彿靜止了。
梅香,月光,遠處隱約的笙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縮小到只剩他們兩人。
雪謠能感覺到南宮煜的手臂收得很緊。他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髮,聲音是從未有過的低啞,帶著壓抑的情感:“嚇到你了。”
雪謠被他身上清冽的酒氣和松柏薰香包圍,不敢抬頭首視他灼熱的目光,只是慌亂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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