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清晨，天光是一種灰濛濛的色調，透過窗簾的縫隙滲進來，無法帶來任何暖意。
楊豔紅幾乎是在第一縷微光出現時就睜開了眼睛。或者說，她根本一夜未眠。時間像陷入粘稠的膠質，緩慢地、折磨人地流淌。每一秒，她都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跳動聲，以及血液在耳膜裡沖刷的嗡鳴。
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甚至是一種病態的亢奮。無數個念頭、畫面、猜測，像高速旋轉的走馬燈，在她腦海裡瘋狂地閃回、碰撞。
“老地方”是哪裡？酒店？公寓？咖啡館的包間？他們現在是不是已經聯絡上了？在甜蜜地互道早安？他在用哪種語氣對她說話？是和對自己一樣的溫柔體貼，還是另一種更熱情、更迫不及待的腔調？
胃部一陣緊縮，帶來熟悉的噁心感。她用力吞嚥了一下，壓下那不適。
臥室門外傳來了細微的動靜。是沈懷義起來了。腳步聲走向廚房，燒水的聲音，咖啡機工作的聲音……一套熟悉的早晨流程。
他今天起得比平時週末要早。是因為 anticipation（期待）嗎？因為即將到來的約會而興奮得睡不著？
楊豔紅閉上眼，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她聽著外面的每一點聲響，試圖從中解讀出他此刻的情緒。他的腳步聲聽起來似乎比平時輕快？哼歌了嗎？好像沒有。但那種刻意放輕的動作，反而更像是一種心虛或者壓抑著的興奮。
她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鐘。七點二十一分。
時間慢得令人絕望。
她不知道自己又躺了多久，直到聽到悠悠房間門開啟的聲音，女兒穿著小拖鞋啪嗒啪嗒跑向廚房的聲音，以及沈懷義壓低聲音的輕笑和對話。
“爸爸早上好！”
“寶貝早上好，怎麼起這麼早？”
“我夢見吃草莓蛋糕了！”
“小饞貓，早上先喝牛奶，草莓蛋糕我們下午再吃好不好？”
多麼溫馨的父女對話。聽起來他心情很好，耐心十足。一個標準的“好爸爸”形象。
楊豔紅深吸一口氣，終於從床上坐了起來。頭重腳輕，一陣眩暈。她扶住額頭，緩了幾秒，才起身走向浴室。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灰敗，眼下的烏青即使用最厚的遮瑕也難以完全掩蓋。眼神空洞，像兩個看不到底的窟窿。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地潑臉，直到皮膚刺痛，才感覺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需要進食。需要能量。否則她可能撐不過今天。
當她走出臥室時，臉上已經重新戴上了那副平靜無波的面具。
廚房裡，沈懷義正在給悠悠倒牛奶，烤麵包機裡彈出兩片焦黃的麵包。他穿著家居服，頭髮有些凌亂，看起來清爽又居家。
“媽媽早上好！”悠悠嘴裡塞著麵包，含糊不清地喊。
“早，寶貝。”楊豔紅走過去，親了親女兒的頭頂，然後自然地接過沈懷義手裡的牛奶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醒了？頭還疼嗎？”沈懷義看向她，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探尋什麼，但很快又移開了。
“好多了。”楊豔紅避開他的目光，拿起一片面包，機械地塗抹著黃油。麵包吃在嘴裡，味同嚼蠟。
“今天天氣好像不錯。”沈懷義狀似隨意地說，走到窗邊拉開了一點窗簾，“下午我可能兩三點左右出門，晚飯前……呃，飯局結束就回來。”
他提到了時間。兩點多出門。和她預想的差不多。
楊豔紅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毫無波瀾，只是點點頭：“嗯，知道了。少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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