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甲士掀開車簾，不由分說，將虛弱不堪的林衍從車內“請”了出來，幾乎是半拖半架著，帶入那座充斥著皮革、金屬、汗水和血腥氣味的巨大營帳。
帳內，火盆燃得正旺，將項羽那如同鐵塔般的身影映照得愈發高大，也在地上投下搖曳的、壓迫感十足的陰影。
他背對著帳門，正用一塊粗糙的麻布，仔細地擦拭著霸王戟戟尖和戟杆上那些藍黑色的粘稠液體。每擦拭一下，他左肩那詭異的傷口就微微抽搐一下，滲出的暗藍液體似乎更多了。
“項王，” 林衍被甲士按著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強撐著精神，抬頭看向項羽的背影，“草民林衍，謝項王救命之恩。”
項羽擦拭戟尖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側過頭，陰影中，那隻琥珀色的眸子，如同兩點燃燒的鬼火，斜睨著林衍。
“救命？” 項羽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金屬般的冷硬，“孤救的，是一個可能與妖人為伍、禍亂軍營、致使劉季大軍自潰的……方士。”
“說，” 他緩緩轉過身，將擦拭乾淨的霸王戟“鏘”地一聲頓在身邊，戟尖沒入地面三寸。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衍，那股沙場血戰中磨礪出的、混合著新傷帶來的暴戾氣息，如同山嶽般壓下。
“你，究竟是何人？那些鐵甲妖兵，那胸口破洞的妖人，還有你背上那個老樂師，與昨夜鴻門宴前的你，與今日漢軍之亂，有何干系？”
“若有一字虛言，” 項羽上前一步，左肩傷口因動作而崩裂，更多的暗藍液體滲出，他卻恍若未覺，只是盯著林衍，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孤這戟下，不吝再多一縷亡魂。”
壓力如山。帳內溫度驟降。
林衍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也是最大的危機。他必須給出一個至少能暫時取信於項羽，並且能引起其足夠興趣和忌憚的說法。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項羽那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緩緩開口：
“項王明鑑，草民並非妖人同黨，恰恰相反，草民與那妖人‘饕餮’，乃是不死不休之敵。”
“哦？” 項羽眉梢微挑。
“那妖人‘饕餮’，非此世之人。” 林衍語出驚人，他緊緊盯著項羽的反應，“他來自……不可知之處，不可言之時。其目的，並非助劉助項，亦非求富貴權勢，而是……以天下為棋，以萬民為子，以歷史為弦，奏響一場毀滅一切的‘混亂樂章’。”
“昨夜鴻門宴，他欲借亞父之手，殺劉邦，亂楚漢，種下禍根。今日漢營之變，乃他提前種在劉邦身上之‘邪種’爆發所致，意在使漢軍自毀，徹底攪亂天機。那些鐵甲妖兵，是其爪牙，來自彼方世界。”
“草民師門，世代監察此等‘越界之妖’，護持天道綱常。草民奉命追索此獠，輾轉至此，昨夜於亞父帳前，乃為警示，惜乎未能竟全功。今日河邊，實為與此獠決戰，不惜引動禁術，共鳴邪種，加劇其亂，只為逼其現身，玉石俱焚。幸得項王神兵天降，方免於難。”
林衍半真半假，將“饕餮”描述為來自未來的毀滅者，將自己包裝成守護歷史的“監察者”，將青銅針的力量歸於“師門禁術”。這套說辭，結合“饕餮”及其手下展現出的非人力量，以及劉邦軍營那詭異的自毀，在信鬼神的古代，尤其是對“天命”、“妖氛”極為敏感的楚地，反而有相當的說服力。
項羽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眸深處的火焰，跳動得更加劇烈，其中那絲混亂暴戾的氣息，似乎也更濃了一分。他左肩的傷口，隨著林衍的敘述，滲出的暗藍液體，顏色似乎更深了。
“監察者？護持天道？” 良久，項羽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那你告訴孤，那妖人慾亂楚漢，其最終所圖，究竟為何？”
“其最終所圖……” 林衍心念電轉，決定丟擲部分真相，以震懾項羽，併為自己後續行動鋪墊，“乃是斬斷華夏氣運，使煌煌文明，倒退回蠻荒血食之時，乃至……徹底湮滅於時光長河。楚漢相爭，不過其撬動天下的一塊小石。其真正著眼，乃在數百年後，一場幾乎傾覆社稷之大亂，其名曰——安史之亂。”
“安史之亂？” 項羽皺眉，這名字他從未聽過。
“此乃未來之事，本不可輕言。然妖人肆虐，天機已顯。” 林衍肅然道，“那妖人已提前在彼時種下更惡毒之邪種，若此地禍根不除，其毒必蔓延後世，屆時，恐有神州陸沉、衣冠淪喪之禍！草民背上那位老樂師，便是從彼時亂世，被草民拼死救回之關鍵人物，亦是妖人邪法之受害者，其身上殘留邪毒，或可助我等追索妖人根腳。”
他將李龜年的重要性點出，暗示范增扣人的不妥。
項羽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刺向林衍。帳中空氣彷彿凝固，火盆中的火焰都為之黯淡了一瞬。
“未來……安史之亂……神州陸沉……” 項羽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他忽然抬起右手，按住了自己左肩那不斷滲出暗藍液體的傷口，指縫間，那粘稠的液體似乎變得更加活躍，隱隱有向皮肉深處鑽去的跡象。
“你所言那妖人之血……或者說，其邪法遺毒，” 項羽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壓抑的痛苦，他盯著自己指縫間滲出的暗藍，“可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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