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空間撕扯感如同要將靈魂從肉體中剝離，舷窗外是瘋狂旋轉、扭曲、如同萬花筒般的色彩和光線。林衍緊緊抓著座椅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耳邊充斥著空間亂流摩擦船體發出的刺耳尖嘯。旁邊的艾瑟拉臉色蒼白如紙，額頭的暗金符文光芒急速閃爍，顯然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空間跳躍壓力，她緊咬著下唇，一絲暗金色的血跡從嘴角滲出。
“星塵”號如同被投入了狂暴洗衣滾筒的破布娃娃，在極不穩定的空間通道中瘋狂翻滾、顛簸。船體各處都傳來不堪重負的金屬呻吟，鉚釘崩飛，焊縫開裂，警報聲此起彼伏，紅色的警示燈將駕駛艙映照得一片慘淡，彷彿末日的降臨。
就在林衍感覺這艘老船隨時要散架，意識都開始模糊的時候——
所有的撕扯感和扭曲的光影，如同潮水般，驟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希望的黑暗。
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被什麼古老而巨大的、非人的存在冷冷注視著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觸手，輕輕拂過後頸。
“星塵”號靜靜地懸浮在這片黑暗中，引擎發出低沉的、不穩定的嗡鳴，彷彿一頭剛剛經歷長途奔襲、遍體鱗傷、疲憊不堪的老獸，在角落裡苟延殘喘。駕駛艙內，只有兩人粗重的、帶著驚慌的喘息聲，以及儀器失靈後發出的“滋滋”電流雜音。
“……我們……還活著？”林衍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確定和劫後餘生的茫然。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指節，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抗議。
“……看樣子……是的……”艾瑟拉的聲音也帶著虛弱和疲憊，她掙扎著坐直身體，揉了揉被安全帶勒得生疼的肩膀，看向舷窗外，“但……這裡是哪兒？”
窗外，沒有星辰，沒有星雲，沒有一絲一毫的光芒。只有一種絕對的、純粹的黑暗，彷彿連光線本身都被這片空間吞噬殆盡。只有“星塵”號自身微弱的位置燈，在黑暗中投下幾點孤零零的、顫抖的光斑，映照出周圍一小片虛無，更襯托出這片黑暗的無邊無際。
導航系統徹底癱瘓，螢幕上只有一片雪花。通訊系統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聲，彷彿與整個宇宙都失去了聯絡。他們彷彿被遺棄在了宇宙的盡頭，一個連光都不願意到達、連回聲都會被吞沒的角落。
“能量核心……嚴重過載……正在強制關機……”艾瑟拉看著控制檯上飛速下降的能量讀數，臉色更加蒼白，聲音帶著一絲絕望，“我們……沒有能量再移動了……連最基本的生命維持系統，也只能再支撐幾個小時……”
就在兩人陷入絕望的深淵，感覺要被這片永恆的黑暗徹底吞噬之際——
前方那片絕對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點光芒。
那光芒極其遙遠，極其微弱，如同黑暗盡頭的一顆孤星，又如同溺水者眼中最後的一絲幻影。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格外珍貴，如同希望的化身。
“……那邊……有光……”林衍指著那個方向，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的希冀。
艾瑟拉也看到了。她沉默了片刻，暗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操控著幾乎失去動力的“星塵”號，依靠著慣性，極其緩慢地，朝著那一點微弱的光芒，飄了過去。如同一片在死水中漂流的枯葉，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去向未知的彼岸。
那一點光芒，彷彿近在咫尺，又彷彿遠在天涯。“星塵”號以近乎爬行的速度，在黑暗中航行了不知多久。時間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彷彿失去了意義，可能只有幾個小時，也可能過去了幾天。能量核心徹底關閉，船內溫度開始急劇下降，冰冷的寒意透過艙壁，侵入骨髓。氧氣也變得越來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沉重而費力。兩人不得不穿上保暖的艙外作業服，依靠頭盔中有限的氧氣維持呼吸，彼此之間只能透過通訊頻道交換著簡短的、帶著喘息的話語，互相確認對方還活著。
就在他們感覺快要撐不下去，意識都開始因為缺氧和寒冷而變得模糊的時候——
那一點光芒，終於在他們眼前，逐漸變大，變得清晰，不再是一個遙遠的點，而是一個佔據了大半個視野的、龐然大物。
那並非一顆星星。
那是一座……城市。
或者說，是一座由無數巨大的、銀白色的、如同樹木般的高塔構成的、無邊無際的鋼鐵森林。它靜靜地懸浮在黑暗之中，如同一個被遺忘在宇宙角落的、屬於巨人的夢境。
每一座高塔，都高達數千米，甚至更高，直刺入上方的黑暗之中，看不到頂端。它們的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接縫、窗戶或門扉，彷彿是從一整塊巨大的、液態的金屬中直接生長出來，然後瞬間凝固成型。它們密密麻麻地矗立著，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之中，如同遠古時代某位瘋狂建築師留下的、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紀念碑。那些高塔的頂端，散發著柔和的、銀白色的光芒，如同無數根指向蒼穹的、冰冷的蠟燭，正是他們之前看到的那一點光亮的來源。
整個“城市”，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沒有燈光閃爍，沒有機械運轉的嗡鳴，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只有一種絕對的、死寂的、彷彿凝固了億萬年的靜謐，沉重地壓在每一個角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冰冷的、帶著淡淡金屬氣息的、彷彿從未被生命呼吸過的味道。
“這是……什麼地方？”林衍被眼前這壯觀而詭異的景象，深深震撼了，聲音中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敬畏。他能感覺到，這片鋼鐵森林中，蘊含著某種極其龐大、極其古老、極其純粹的力量，那力量並非“網路”那種冰冷的秩序，也非“血淵”那種混亂的汙染，而是一種……更加深邃、更加本質的、彷彿宇宙規則本身具象化般的“存在感”。
艾瑟拉沒有立刻回答。她死死盯著那些銀白色的高塔，暗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植於靈魂深處的恐懼。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某種更深層次的情感衝擊。
“這是……‘起源’……”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抖，如同夢囈般低語，“不……不對……這不是‘起源’……這是……‘倒影’……是‘起源’的……‘倒影’！我們……竟然來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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