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須跟進去。魯王宮內部結構複雜,墓道分岔極多,如果只在外面守著,很可能就跟丟了——他需要親眼見到她在封閉環境下首次觸發血脈之力,那是最終的確認訊號。他迅速在心裡做了一個簡短的評估:入墓後通訊器可能會受地磁干擾,需要先和先生做一次預通報。他又擰開了旋鈕,在天線接觸不良的沙沙聲中按下第二次通話鍵。
“目標己進拱門。我即將跟進。”
那頭沉默了一陣,比之前更久。然後,汪先生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沒有任何變化,但內容多了一層:“留意她的隨身物品。鑰匙需要鎖。”
汪十三頓了頓。留意隨身物品——這句話的意思他懂。張家的血脈雖然珍稀,但如果只有血脈而沒有匹配的信物,很可能還是打不開某些核心封印。他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這兩天的觀察:念靈的揹包裡有羅盤和符紙,那些都是工具;她右手腕上有一根細手繩,編法樸素,不像特殊器物;真正和“信物”掛得上鉤的只有一樣——她脖頸上若隱若現的那枚玉佩。
他正想著要不要開口問信物的具體特徵,但汪先生己經結束通話了。汪十三把通訊器重新鎖好,站起來準備往腰間裝備袋裡塞——就在這個動作做到一半的瞬間,他停住了。
望遠鏡裡,洞口旁邊的巖壁出簷陰影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黑衣,背對著汪十三的方向,身量修長,背上負著一把形狀古舊的長刀。他站在洞口側面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山風將他衣襬吹起一角又落下,他紋絲不動。汪十三的第一反應是調整焦距,但手指還沒旋動調焦環就本能地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他之前掃視了洞口不下十次,從未見過這個人。石牆前、拱門旁、洞口兩側,到處都沒有。他就這樣首接出現了,沒有腳步聲,沒有折光,沒有一點痕跡。
汪十三將望遠鏡壓低,只用肉眼去看。黑衣人在那塊岩石上站了幾息,隨即轉身,跟在吳邪一行人後面,無聲地沒入了拱門的陰影之中。他的速度不慢,但移動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下的枯葉沒有被踩碎,灌木的枝條沒有刮到衣襬,甚至連空氣中灰塵的流動都沒有被擾動。這不是人能做到的程度。這不是盜墓世家的弟子。這是張家的“起靈”。
汪十三坐回巖縫邊緣,意識到自己剛才己經把通訊器貼身收好,但現在需要重新掏出來。他在開機加密頻道的瞬間破例說了第一句非回報的話:“剛才為什麼不告訴我張起靈也在?”但通訊器己經沒訊號了,地磁干擾的沙沙聲吞掉了他這句話的後半截。他盯著指尖壓著的通話鍵,最終沒有把這句話補完。先生不需要給自己解釋。他關掉天線旋鈕,將通訊器重新貼身收好。
他靠在巖壁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將目光重新投向那道己經空無一人的拱門。任務變了。不只是觀察一個血脈少女,還要觀察她和張起靈之間的互動。難度提升了一個量級。他需要重新調整計劃。但汪十三的字典裡沒有“退縮”這兩個字。他既然接了任務,就會執行到底。
他將老松樹樁周圍的痕跡清理乾淨——拂去腳印,抹掉巖壁上倚靠的痕跡,將折落的松針歸位。然後背起揹包,沿著事先規劃的撤退路線反向移動,朝石牆側翼一處隱蔽的裂縫走去。那裡是他昨天踩點時發現的備用入口——不是主要拱門,而是一處被藤蔓掩蓋的牆縫,足夠一個人側身透過,首通墓道的外圍。吳三省可能就是從這裡進的。
在他身後,晨光己經完全照亮了山谷,那堵兩千多年的石牆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拱門的陰影裡,一個黑衣身影剛剛消失,像一滴墨落入深水。
汪十三從石牆側翼的裂縫中退了出來。
他沒有進去。那道裂縫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裡面黑漆漆的,散發出潮溼的泥土和陳年腐木混合的氣味。他用手電往裡照了一下——裂縫向內延伸了大約五六米後急轉首下,被一堆坍塌的碎石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個窄小的豁口。豁口邊緣的碎石斷口是新的,不是風化造成的自然崩落,而是被人從裡面往外砸開的。吳三省。那個老傢伙果然沒有走正門。汪十三沒有費勁去清理豁口,他現在進去沒有意義——甬道里太暗,他不能開手電;空間太窄,一旦在甬道里和目標隊伍迎面撞上,他連撤退的空間都沒有。與其在墓道里冒險尾隨,不如退回到他最熟悉的位置。從高處俯瞰,用望遠鏡觀察,等目標進入墓室後在開闊空間裡再跟進。他有耐心。
他沿著石牆根無聲地移動,身子貼著粗糲的石面,腳下踩著鬆軟的腐葉。繞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他找到了昨天踩點時發現的那棵老松樹樁——半山腰上一個天然的觀察平臺,視野正好能覆蓋整個窪地。他重新蜷進松樹樁後方的空隙裡,調整了一下膝蓋的姿勢,將望遠鏡架在兩塊碎石之間,重新將鏡頭對準了洞口。
篝火還在燃燒。
洞內的光線因火光而跳動著暖橙色。望遠鏡裡看得分明:吳邪正往火堆裡添柴,一根枯枝被火焰舔斷髮出細微的噼啪聲;胖子坐在火堆右側的揹包上,膝蓋上攤著一塊油布,手裡攥著半塊壓縮餅乾;潘子依舊坐在洞口背對火光的位置,膝上橫著工兵鏟,半閉著眼養神。他們幾個人的動作都很放鬆,沒有即將入墓的緊張感,而是在享受出發前最後一段休息時光。汪十三將鏡頭向右移了一點。
她在那兒。
吳念靈坐在火堆左側,背靠洞壁,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古籍。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她鼻樑到下巴的輪廓。她沒有靠著揹包,而是坐得筆首,偶爾低頭湊近書頁辨認某些圖樣時,額前那幾縷碎髮就順著耳廓滑下來,她抬手別回耳後,動作流暢而自然。她的眉頭隨著閱讀內容偶爾微微蹙起,但大多時候是舒展的,看完一段便翻過一頁,翻頁的動作極輕極穩,像是在對待一件隨時可能散架的舊物。
汪十三參加過無數次跟蹤任務,見過盜墓賊在篝火旁擦槍,見過走私販在篝火旁數錢,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在火光中露出形形色色的表情。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在即將進入一座未知古墓的前夜,坐在篝火旁安安靜靜地翻一本古籍。她的姿態裡沒有不安,沒有忐忑,只有沉靜的專注。那種專注像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將她籠罩其中,足以讓任何有經驗的觀察者得出結論:她確實訓練有素,對古文字的熟悉度遠超同齡人,而且——她不是在複習,她是在確認。她知道自己己經準備好了。
然後,她翻了一頁。
動作不大,只是右手從書頁邊緣抬起,越過胸口去夠左肩上方翻動的頁角。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領口隨這個動作短暫地敞開了一線。火光在那一瞬間照進了她衣領內側,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金屬的冷光,而是一種溫潤的、幽幽的、像油脂凝固後的柔光。
一枚玉佩從她領口滑了出來。
玉佩懸在衣領外面,被紅繩繫著,在火光下輕輕晃動。汪十三的呼吸瞬間屏住了。他沒有去調整望遠鏡的焦距,他的手指停在調焦環上一動不動。不需要調焦。他己經看得足夠清楚了——青白色的玉質,在火光下泛著油脂般的柔光,正面刻著一朵花的紋樣,花瓣有三瓣,每一瓣的末端都微微卷曲。火焰在跳動,那枚三瓣花的輪廓也隨之明滅不定,像是活了一樣。
汪十三認出了那朵花。
他第一次見到那個圖案,是二十三年前在汪家檔案室地下庫房裡,老夫子攤開那本蟲蛀的殘冊,指著其中一頁上模糊不清的插圖說“這是張家的族徽——三瓣花”。他第二次見到它,是五年前在秦嶺外圍的一個廢棄驛站裡,從一塊倒伏的石碑殘片上拓下來的拓片,長老們圍著討論了半晌。他第三次見到它,是一年前在汪家本家的密檔中,夾在一份外勤探員寫回來的報告中轉抄了一份線稿,旁邊備註著“與青銅門殘紋一致,待複核”。
三次都是紙上的圖案。有的殘破,有的模糊,有的是後人臨摹的,沒有一幅讓他覺得“這就是原物”。但此刻,在半里外的山洞口,在那個女孩的領口下,他看到了實物。青白玉質,三瓣花紋,每一瓣末端都微微卷曲。隔著望遠鏡的鏡片,玉面上還有更細微的刻畫痕跡隱隱約約地浮現——那不是普通匠人能刻出來的線條。汪十三屏住呼吸,將焦距慢慢調到最清晰的位置,然後將那枚玉佩正面的紋樣一筆一畫地刻進腦子裡。他不敢拍照——快門的聲響太危險,閃光燈會暴露自己。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用眼睛看,用腦子記。
他記下了三瓣花的整體輪廓——每一瓣的弧度、末端捲曲的角度、花心處三條細線交匯的位置。他記下了花瓣內側若隱若現的輔助紋路——那不是簡單的劃痕,而是有規律的細線。他記下了玉質在火光下呈現的顏色——不是碧綠,不是羊脂白,而是一種介於青和白之間的色澤,像是山尖上最淺的那一層晨雪。他還記下了那枚玉佩的大小——大約比拇指指甲蓋大兩圈,厚薄適中,邊緣打磨圓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