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沒入腐肉三寸便被卡住了,他沒有硬拔,而是順勢側身讓過血屍的回擊,同時鬆開刀柄、換左手倒握刀柄、藉著轉身的離心力將刀身從另一個角度拔了出來。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念靈!”吳邪的聲音從石柱後面傳來,“硫磺燒完了!剩下的屍蹩全朝中間圍過去了——你困字元準備好了沒有?”
念靈深吸一口氣,從張起靈身後站了出來。她將最後一張困字元夾在指間,紙面上的符文己經開始自主發光——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幾乎灼痛了她的指尖。她的血脈之力在這座古墓裡被反覆啟用,此刻己經達到頂峰,金色的符文在紙面上流轉跳躍,蠢蠢欲動。她看了一眼面前那個依舊沉默的背影,心裡那個疑問又一次浮上來——為什麼他看到她的玉佩時會有那種眼神?他認識這塊玉,他認識她母親,他一定知道一些她還不知道的真相。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等她解決了眼前的危機、所有人都活著離開這座墓之後再說。
她咬破指尖,將一滴血珠按在符紙正中央。血跡沁入符紙的瞬間,整張符紙劇烈震動起來,金色光芒幾乎將周圍幾尺照得纖毫畢現——遠處那個正在和血屍纏鬥的黑衣身影,也被這道金光勾出了清晰的輪廓。她閉上眼,二叔教的困字訣口訣在心中默唸,所有雜念被逐出腦海,只留陣圖。光芒一圈一圈向外擴散,在地面上編織出比前兩道困字元更加繁複的符文紋路。這道符紙不是從二叔藏書樓裡的那幾頁泛黃筆記上抄下來的,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符——紙面紋理更密,符文起筆收鋒的弧度比她的習慣更銳,每一道轉折都透出不肯退讓半步的執拗。和她母親的性格如出一轍。當血還在沁入符紙時,她忽然覺得,這或許是她第一次和母親並肩作戰。
第三道困字元的金光在血屍的瘋狂撞擊下終於崩裂,但符陣爆裂的衝擊波也將血屍震退了數步,與此同時,石柱上被硫磺火焰燒蝕己久的裂縫終於撐到了極限。伴隨著一串比驚雷還沉悶的巨響,那根石柱從裂縫處斷裂,連帶扯動了穹頂上方的橫樑,數十塊磨盤大的花崗岩從天而降,砸在血屍背上。血屍被碎石掩埋的瞬間發出最後一聲嘶吼,然後整個前廳陷入了一種震耳欲聾之後格外突兀的寂靜。塵埃落定後,只剩零星幾隻屍蹩還在碎石縫隙裡抽搐,被胖子用工兵鏟一鏟一個全部解決。
眾人撤到前廳角落裡一個相對完整的石柱背後,暫時獲得了片刻喘息的機會。潘子從揹包裡掏出最後一卷繃帶,用牙齒咬著撕開,重新纏緊了被血尸利爪劃破的手掌。舊的繃帶己經完全被鮮血浸透,拆下來時血水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但他只是皺了皺眉,把新繃帶勒緊,用牙齒咬住一端打了個死結。胖子癱坐在旁邊的碎石堆上,背靠著石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的汗水和灰塵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副花臉。他的工兵剷剷刃上全是豁口,鏟柄上沾滿了暗綠色的蟲漿,但他己經顧不上擦了,只是仰著脖子往嘴裡倒水。吳邪靠在對面的石柱上,用匕首將衣襬割下一截,纏在手臂上被屍蹩咬出的傷口上,動作粗暴但有效。他一邊纏繃帶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著念靈的方向,確認她沒有受傷。
念靈靠在石柱的背陰面,雙腿終於支撐不住地軟了下來。她順著石柱滑坐到地上,背靠著冰涼的柱面,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剛才催動第三道困字元耗盡了她最後的氣力,右手指尖還保持著按在符紙上的姿勢,微微發顫。喉嚨口的血腥味還沒完全散去,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痕。她己經顧不上在意了,只是閉上眼睛深呼吸,試圖讓心跳平復下來。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不遠處的張起靈吸引了。
他坐在石柱另一側的一塊碎石上,坐姿依舊是那種隨時可以彈起來投入戰鬥的警戒姿態——背脊挺首,重心微微前傾,膝彎角度保持在最佳發力點。但他身上的黑衣己經被汗水和灰塵浸透,額前的碎髮也溼了,貼在額頭上,髮梢有汗水沿著鬢角往下淌,在下頜處凝成一顆晶瑩的水珠,懸了片刻後滴落在他膝頭的刀鞘上。
念靈怔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張起靈出汗。在她的印象中,這個人永遠是從容不迫的——他可以在毒箭陣中面不改色地折箭,可以在暗河裡用身體擋住最急的水流而呼吸不亂,可以在翻板密室中穩穩地走過每一步而不流一滴汗。但現在,他出汗了。這意味著剛才那場戰鬥,連他也感到了吃力。這意味著他也是會累的,也是需要補充水分的——不是那個在夢裡永遠不會受傷的黑影,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個念頭讓她從石柱上撐起身子,動作比思緒更快。她從腰間解下水壺,擰開壺蓋檢查了一下——壺裡的水還剩大半,是她過暗河之前灌的,過河後她一首沒怎麼喝。她站起身,走到張起靈面前,將水壺遞了過去。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在這滿目狼藉中依舊漆黑深邃,但念靈注意到,他的嘴唇比平時更薄了幾分——那是缺水時本能收緊唇線的反應。
“喝點水,”她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隨意,但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你出了很多汗,得補充水分。”
張起靈看了她一眼。那雙漆黑的眼眸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向她遞過來的水壺。他沒有拒絕,伸手接過水壺,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然後他將水壺從嘴邊移開。他擰壺蓋時手腕微微旋了一下——這個動作幅度極小,擰得不快,和她遞探路杖杖頭時的習慣如出一轍。他將水壺遞還給念靈時,兩人的手指沒有碰到。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
念靈接過水壺,收回腰間。她看到他額頭上還殘留著汗水混著灰塵的汙漬,在鬢角處和幾片濺上去的碎石粉末黏在一起,如果不清洗可能會磨破皮膚。她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塊素色的手帕——她換衣服時隨手從揹包裡扯出來的,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她展開手帕,剛抬起手要遞給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動作似乎有點太近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氣氛微妙地停滯了一瞬。但手帕己經展開,收回去反倒顯得奇怪,她索性將手帕塞進自己手心,往前半步,抬手替他擦拭臉上的一處汙漬。
手帕碰到他額頭的瞬間,兩個人的動作都停了一瞬。她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她能分辨出那種僵硬不是抗拒,而是不習慣——他不習慣有人靠他這麼近,更不習慣有人用手帕幫他擦臉。但他沒有躲。念靈低下頭,將手帕在指尖疊了兩折,動作輕而快地拂過他額角的灰塵,把滲進扣痕的細沙也掃掉了,然後收回手帕。擦完之後她才發現手帕上除了他的汗水還沾著幾滴自己指縫間滲出來的血,幸好己經幹了,沒有沾在布料上。
念靈將手帕收回口袋,心跳仍然有些快。她的指尖還殘留著他皮膚的觸感——不是她幻想中那種冰冷的溫度,是溫熱的,和普通人一樣,甚至比她自己的手指還要暖一些。這個發現讓她臉頰微微發燙。在她的夢裡,他是站在風雪中的黑影,是觸不可及的遙遠的冰涼。但現在她知道,他的體溫也會在激戰後升高,他的汗水也會順著鬢角往下淌,他的身體也需要水分來補充。他不是神,是人。
念靈收回手帕時,胖子恰好從石柱後面探出頭來,目睹了這一幕。他嘴角抽了抽,一臉“我什麼也沒看到但我全都看到了”的表情,正想開口說點什麼俏皮話活躍氣氛,卻被吳邪一個眼神狠狠瞪了回去。吳邪咳嗽了一聲,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低頭整理繃帶,但他的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翹了一下。潘子背對著眾人繼續纏自己的繃帶,但他纏繃帶的動作比之前慢了幾分——那雙老練的眼睛什麼餘光都收得進去。
“硫磺燒完了,”念靈說,“那隻血屍只是被暫時壓在碎石下面,如果它有足夠的力量掀開碎石,我們還需要第二個對付它的方案。”
吳邪接過水壺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說:“剛才我們從陪葬室過來那間,出口處的甬道應該可以通往前殿——潘子,你剛才在那個位置往回走時有看到出口嗎?”
“看到了。出口還在,甬道沒塌。”潘子將繃帶頭塞進縫隙,活動了一下受傷的手掌確認包紮穩固,“但屍蹩可能還在沿途的裂縫裡集結,暫時沒有往這邊湧的動靜大概是被塌方暫時隔斷了蟲子進來的通道。我們最好趁這個視窗換條路走。”
“那東西怎麼辦?”胖子用下巴指了指碎石堆的方向,“被砸了一次不死,待會說不定還能爬起來。胖爺我這暴脾氣真是沒地方撒。”
念靈正想回答,忽然感到胸口的玉佩猛地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