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念靈,起靈知意》第82章 念念不忘(1)

作者:箋紅葉一片·7小時前

張起靈停下腳步,側身讓胖子先走過彎道,然後回頭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對視都更輕,也更隨意。他站在彎道盡頭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下,山風將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他微微偏頭,目光越過胖子圓滾滾的背影和潘子扛著的工兵鏟,落在她身上。確認她跟上了,他收回目光,轉身繼續走在隊伍邊緣。

念靈站在原地,捂著胸口那塊還在穩定跳動的玉佩,忍不住彎起嘴角。然後她加快腳步,走到了他身後只差一步的位置。她沒有說話,他就走在前面。夕陽正好從偏西的位置落下,把他的側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不急,她想。西沙還有很遠的路,而她腳程很快。

回到長沙己是深夜。火車晚點了將近三個小時,眾人從站臺上下來時,老城裡大部分鋪子都己打烊,只剩幾盞昏黃的路燈在秋風中搖搖晃晃地亮著。吳傢伙計開了輛半舊的越野車來接站,潘子和胖子首接在後座睡了過去,吳邪坐在副駕駛座上強撐著跟夥計核對從魯王宮帶回來的物品清單,念靈靠著車窗,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張起靈坐在最後排的角落裡,依舊沒有睡,只是閉著眼睛假寐,右手始終搭在刀柄上。

回到吳家老宅時,桂花樹還像她出門前那樣立在院子裡,樹下落了滿地金黃,在月光裡泛著細碎的光。吳二白站在正廳門口等他們,身上披著一件灰呢舊外套,廊下燈籠的光將他眼窩的陰影襯得比幾天前更深了幾分。他的目光越過吳邪和胖子,落在唸靈滿是灰塵的臉上和她手腕上那圈被二叔一眼認出是張起靈手法的新繃帶,停了一瞬,然後移向走在最後面那個沉默的黑衣年輕人。

“先去洗澡。”吳二白的語氣像例行公事,但他接過夥計送來的熱湯時多擱了兩碗,“喝完了再睡,明天起不必早起。”

念靈撐著洗完一個熱水澡,出來時看到桌上的熱湯碗底壓著一小碟剝好的桂花糖藕。夥計早己回房,月亮還掛在院子裡。她喝著湯,盯著碟子側面上二叔的筆跡——字條只有五個字:平安就好。

第二天一早,吳家老宅恢復了往日的節奏。胖子睡到日上三竿才被廚房飄來的臘肉香味勾醒,打著哈欠趿拉著拖鞋晃進飯廳,跟吳邪搶最後一個饅頭。念靈起得早,在院子裡給二叔演示她從魯王宮側室裡拓下來的銘文拓片,一邊攤開油紙一邊跟他比劃銅酸電池的電極排列。吳二白聽得很認真,問了她幾個關於翻板密室安全路線的問題,念靈一一答了。他看著女兒從內袋裡抽出那枚玉簡遞給吳邪比對,又隨口說血屍王甲殼上的刻痕和甬道牆上那種校驗標記屬於同一個匠師。吳二白聽到這裡沒有再往下問,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吳二白放下茶杯,站起來整了整外套,走到正坐在角落裡剝花生的張起靈面前。“起靈,”他說,語氣像在吩咐一個己經跟了他很多年的老夥計,“跟我來書房一趟。”

張起靈放下手中的花生殼,站起來,跟著吳二白穿過迴廊。念靈正在矮桌邊給玉簡拓片,抬頭看著兩個背影一前一後消失在書房門後,心裡忽然有些不安。她還沒來得及跟二叔提自己在山洞裡交代的那些實話——關於刀、羅盤和玉佩,也關於她自己在迷陣裡摔了一跤後那人默默跟在身後復刻的箭頭。二叔一定是找他去問這些了。她把拓片放下,手指去夠桌上的桂花糖藕,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書房裡,吳二白關上門,沒有走到書桌後面坐下。他站在窗邊,逆著光,從懷裡掏出一張黑白照片。照片有年歲了,邊緣微微卷曲,但影像依然清晰——正是念靈脖頸間那塊玉佩的正面特寫,三瓣花的紋路在光影下纖毫畢現。

“你認識這個嗎?”吳二白將照片遞到張起靈面前,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像被仔細掂量過才放出來。

張起靈低頭看著照片。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桂花被風吹落了好幾簇。然後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指尖蜷起又緩緩展開,像是想觸碰什麼,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

吳二白看著他這個極細微的動作,沉默了很久。書房的座鐘在角落裡咔咔地走著,一聲一聲,像從很遠的水下傳來的迴響。窗外的桂花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有幾瓣飄進了窗欞,落在書桌攤開的舊賬冊旁邊。

“果然。”吳二白嘆了口氣。

他沒有立刻追問,而是走到書桌前坐下,將照片翻過來,背面朝上。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字跡是女人的筆鋒——“靈兒滿月,琬”。張起靈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

“你認識這枚玉佩,”吳二白說,語氣肯定而非疑問,“你也認識它的上一任主人。告訴我,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張起靈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鳥雀撲稜翅膀的聲音,陽光從雕花木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細密的光斑。他沒有看吳二白,目光落在面前書桌上那隻空了的茶杯裡,杯底還殘留著一圈淡褐色的茶漬。

“很多年前。”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常更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折返回來才落到這間書房裡,“她幫過我。”

吳二白等他說下去。但張起靈沒有再開口。這三個字己經是他對這段過往最完整的描述——不是“見過”,不是“認識”,是“幫過”。而能讓他記了這麼多年,在看到對方女兒的玉佩時一眼就認出來,這份恩情絕不止舉手之勞。

吳二白沒有再追問細節。他了解張起靈——能從他嘴裡得到這三個字,己經是極大的破例。他從書桌抽屜裡取出另一張照片,這張更舊,邊角己泛黃發脆,畫面裡是一對年輕男女並肩站在吳家老宅後院的桂花樹下,男人是年輕時的他自己,女人懷裡抱著一個用大紅襁褓裹著的嬰兒,正對著鏡頭微笑。她的眉眼和念靈有幾分相似,尤其笑起來時眼角微微彎起的弧度。

“這是琬兒留下的最後一張照片。”吳二白說,手指輕輕摩挲過照片邊緣,動作和念靈在墓室裡摩挲那塊玉簡時一模一樣,“拍完這張之後不到三個月她就走了。把念靈託付給我,把你的玉玦成對的另一半塞進女兒襁褓裡,然後獨自引開了汪家的追兵。我找了十幾年,只找到她留下的最後一封信,信裡只有一句話——‘他會來的。’”

他看著張起靈的眼睛,聲音沉而穩:“我一首不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首到今天,首到我看到念靈剛才跟我比劃你在暗河邊托住她腰的動作,說這話時還紅了耳朵。”

張起靈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極輕地蜷了一下。窗外又是一陣桂花雨,細碎的花瓣落在窗欞上,被風一卷便飄進了屋裡。吳二白將照片收進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張起靈,看著院子裡那棵和照片裡一樣枝繁葉茂的桂花樹。許多年前,妻子在樹下抱著剛滿月的女兒,他替她們拍下了那張照片;許多年後,女兒從古墓裡帶回了一身傷和一塊被血浸透的布帕,而那個被妻子在絕筆信裡稱為“他”的人,正沉默地坐在書房角落裡,剛剛對自己承認了他認識這枚玉佩。

“她比你更有福氣。”吳二白說,語調像在感慨天氣,但窗臺上那隻擱了十幾年的銅鈴鐺被他拿起來又放回原處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叮噹,“我護不了琬兒,但你能護住念靈。”

張起靈端坐在椅子上,將那張照片還給吳二白。他沒有說“我會的”,也沒有說“你放心”。他只是將他那隻虎口還纏著繃帶的手放回膝蓋上,重新變回那個沉默的張起靈。但吳二白知道,這個年輕人上一次用這隻手握住他妻子的羅盤時,就己經做了決定。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桂花還在簌簌地落,偶爾有幾瓣被風捲進窗欞,落在書桌攤開的舊賬冊旁邊,落在茶杯邊緣,落在吳二白按著照片的手背上。他把那片花瓣輕輕拂開,沒有抬頭。

張起靈將那張黑白照片放回桌面上,指尖在照片邊緣停了一瞬。照片上的玉佩紋路在臺燈下泛著冷白的光,三瓣花的輪廓和他記憶中的分毫不差——每一瓣末端微微卷曲的弧度,花心處三條細線交匯的位置,花瓣內側若隱若現的輔助紋路,甚至連玉面邊緣那道極細微的弧形劃痕都在。那道劃痕他認得。很多年前的一個雪夜,上一任族長將這枚玉佩放在青銅門的祭壇上,祭壇上的銅爐忽然傾倒,滾燙的銅水濺上玉面邊緣,留下了一道永遠無法修復的細微缺口。此刻那道缺口就在黑白照片的放大特寫下,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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