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老周頭講給我們聽的，他是我們村最會講故事的人。夏天的晚上，我們一群小孩就圍在他家院子裡的槐樹下，聽他講那些老輩傳下來的稀奇事。蚊香點著，青煙嫋嫋，遠處傳來蛙鳴。老周頭搖著蒲扇，慢慢開口：
“這事啊，發生在河對岸的李家村，大概是七八年前吧……”
李家村有個小夥子，叫李二柱。大夥都叫他二柱子，人挺實在，就是有點摳門，愛佔小便宜。他家境一般，爹媽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攢了半輩子錢，給他蓋了三間瓦房，準備娶媳婦。
媳婦是隔壁王家村的姑娘，叫王秀英，長得清清秀秀的，人也勤快。兩人是經人介紹認識的，見了幾面，彼此都滿意，就把婚事定了下來。
結婚是大事，按我們這兒的規矩，喜字必須用正紅色的紙，還得請村裡手巧的老人來剪。李家村有個陳奶奶，八十多了，剪了一輩子喜字，那手藝沒得說。剪一對喜字，人家只收十塊錢，意思意思。
可二柱子嫌貴。
“十塊錢？一張紅紙才多少錢？”他跟爹媽說，“現在網上啥都有，買現成的貼紙，便宜多了。”
他爹勸他：“柱子，這事不能省。陳奶奶剪的喜字，帶著福氣。網上買的，誰知道是啥來路？”
二柱子不聽，偷偷在網上下了單。他在拼多多上找了家最便宜的店，一百張喜字貼紙，還送對聯和窗花，只要八塊八，還包郵。
過了幾天，貨到了。二柱子拆開一看，眉頭就皺起來了。
那喜字的顏色，不對勁。
不是正紅色，是那種粉不粉、白不白的顏色，像是紅顏料兌多了水，又像是紅布洗褪了色。貼在白牆上，遠看像一塊塊淺色的疤，近看就更怪了，顏色不均勻，有的地方深點，有的地方淺點。
二柱子心裡有點打鼓，但轉念一想，八塊八買這麼多，還要啥腳踏車？貼上就行了，誰還趴牆上看顏色？
他開始貼喜字。門上、窗上、牆上，連衣櫃、電視機上都貼了。貼完後，整個新房看起來怪怪的，那些淡紅色的喜字，在白色的牆壁襯托下，不僅不喜慶，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村裡人來看新房，都私下議論。
“這喜字顏色咋這樣？”
“看著心裡發毛。”
“像辦啥事似的……”
陳奶奶也來了，看了一眼，搖搖頭，對二柱子爹說：“老李啊，這喜字不能貼。顏色不正，犯忌諱。”
二柱子爹趕緊問：“啥忌諱？”
“喜字要鮮紅，那是活人的喜氣。”陳奶奶壓低聲音，“這顏色，不紅不白，像啥？像孝布染紅了又褪色。那是給死人用的東西。”
二柱子爹嚇一跳，連忙找兒子：“柱子，趕緊把這些撕了，讓陳奶奶給剪新的。”
二柱子正在擺弄新買的彩電，頭也不回：“爹，你別聽他們瞎說。都啥年代了，還講究這些？貼上就行了，過兩天就習慣了。”
他爹拗不過他，只能作罷。
結婚那天是農曆七月初八，黃道吉日。天氣很好，太陽明晃晃的。二柱子家擺了幾桌酒席，親戚朋友都來了，熱熱鬧鬧。
新娘子王秀英穿著紅嫁衣，蓋著紅蓋頭，被接進了門。拜天地，敬茶，入洞房。一切按老規矩來，順順當當。
晚上，酒席散了。二柱子喝了不少酒，臉通紅，走路搖搖晃晃。他送走最後一撥客人，回到新房。
新娘子已經卸了妝，坐在床邊。屋裡點著紅蠟燭，燭光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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