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這張嘴，遲早要他的命。
那是上個禮拜五的深夜，暴雨剛過，城郊的公交站臺冷清得像個墳場。阿強喝得醉醺醺的，搖搖晃晃地在站臺等夜班車。
路燈昏暗，把一個蹲在地上的人影拉得極長。那是個穿著一身猩紅連衣裙的女人，頭髮又長又密，死死地遮住了整張臉。她正弓著背，指甲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不斷摳挖著，發出一陣陣“刺啦、刺啦”的刺耳響動，似乎在撿什麼掉進地縫裡的東西。
阿強借著酒勁，斜著眼走過去，衝著女人的屁股吹了個口哨，隨口出言調侃：“美女，大半夜的在地上摸金呢？哥哥兜裡有的是錢，要不跟哥哥走，哥哥賞你幾枚大洋？”
女人摳挖地面的動作，在這一秒突兀地停了下來。
她沒有抬頭，阿強也沒當回事，正好夜班車來了，他一屁股坐上車就回了家。
可自那以後，阿強的生活徹底變成了人間地獄。
那個紅衣女子，開始頻繁地出現在他生活裡的每一個角落。
週一上午，阿強在公司三十樓的格子間裡敲鍵盤，一抬頭，落地窗外竟然有一抹刺眼的猩紅一閃而過。這裡是三十樓，外面除了高空冷風和高架塔吊，什麼都應該沒有。
週二傍晚，他去書店躲雨，在最偏僻的歷史書架前，那件慘紅色的連衣裙就靜靜地立在兩個書架的夾縫裡。等他驚恐地揉了揉眼，那地方卻只剩下一本掉在地上的舊書。
週三晚高峰，阿強擠上了塞滿人的公交車。車廂裡悶熱、擁擠，可他一轉頭，那個長髮遮臉、穿著紅裙子的女人，就死死地貼在他的身後。車廂裡那麼多人，可每當那女人靠近一分，阿強周圍的空氣就會驟降到冰點，散發出一股類似於泡在福爾馬林裡的爛肉腥臭。
“滾開！別纏著我！”阿強在公交車上歇斯底里地大喊，引得整車人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而那個紅衣女人，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像一縷散掉的煙霧，憑空消失在座位的空隙裡。
阿強徹底崩潰了。他連公司都不敢去，整天在街上像只沒頭蒼蠅一樣亂竄。
今天下午，他實在是走投無路，一頭扎進了市中心一家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高檔咖啡廳。他挑了正中央、離服務檯最近的位置坐下，周圍滿是喝咖啡、聊天的白領。
“這裡人多，陽氣旺，她進不來，絕對進不來。”阿強自言自語，雙手死死捧著熱美式，指甲蓋因為過度恐懼而被摳得全是血痕。
然而，那種無處不在的、黏稠如毒蛇般的監視感，卻再次從他的脊樑骨上一路炸了開來。
咖啡廳裡的說笑聲在阿強耳邊開始逐漸變得遙遠、模糊，最後化作了一片死寂的耳鳴。
“啪嗒。”
一聲極輕、極其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毫無徵兆地在咖啡廳的大理石地板上響了起來。
阿強僵硬地下移視線。
一枚滿是鏽跡、泛著黑綠色的舊硬幣，正從隔壁桌的陰影裡，骨碌碌地滾動出來，最後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阿強的腳尖前面。
而在那枚硬幣滾出來的方向，咖啡廳那明亮的落地窗玻璃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貼上了一張慘白慘白、沒有一絲血色的女人臉。那頭濃密的黑髮黏在玻璃上，一雙完全沒有眼白的黑色死魚眼，正隔著玻璃，直勾勾地、死死地盯著裡面的阿強。
“啊——！！”
阿強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掀翻了面前的咖啡桌，在周圍人驚恐的尖叫聲中，扒開大門，不管不顧地朝著大馬路上瘋狂逃竄。
高能恐怖的壓迫感排山倒海般襲來，身後的空氣裡到處都是衣服料子摩擦的“沙沙”聲。那紅色的影子就像是黏在他背後的鬼魅，不管他怎麼變道、怎麼狂奔，那股刺鼻的屍臭味永遠卡在他的鼻腔裡。
逃！必須逃到一個絕對封閉、有安檢的地方！
阿強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最近的地鐵站。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地鐵站裡空曠冷清。他甚至沒刷卡，直接從閘機上翻了過去，順著長長的自動扶梯，瘋狂地朝著地下三層的站臺衝去。
地鐵站臺一覽無餘，慘白的日光燈把這裡照得像是一間巨大的停屍房。軌道里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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