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輩人常說，大災大難前夕，地底下的畜生往往比活人先開眼。1975年夏天，駐馬店那場特大洪水爆發前，天底下的怪異兆頭就沒斷過。先是唐山地界暴雨連連，緊接著河南地界幾十座水壩接連潰決，方圓百里的村落瞬間變成了一片汪洋。
在這一片天塌地陷的災荒裡，最邪乎的，莫過於“死人灣”的狐仙報恩傳聞。
王大嬸是常年守在渠壩邊的巡水人。
那年七月的一天，暴雨傾盆。王大嬸披著蓑衣去巡查洩洪渠，大老遠就瞧見洩洪閘的鋼柵欄上，卡著一具毛髮溼透的灰白狐屍。那狐狸被爛泥糊了一身，一動不動，眼看著就要被湍急的水流衝爛。
王大嬸嘆了口氣，伸手去拽。可手剛一摸到狐狸肚子，她渾身的雞皮疙瘩當場就起來了——那冰涼的狐狸肚皮底下，竟然有幾個肉疙瘩在“突突”地狂跳！
這死狐狸肚子裡懷著活胎呢！
王大嬸動了惻隱之心，把狐狸抱回了自家灶臺邊。她點燃柴火，碎碎念著，一下又一下地幫狐狸烘烤、揉搓肚子。到了下半夜，那原本涼透了的狐狸竟緩緩睜開了眼，它的眼神陰慘慘的，不像畜生，倒像個受苦的農婦。
狐狸衝著王大嬸微微點了點頭，又用爪子指了指自己渾圓的肚子，隨後一個翻身，一瘸一拐地鑽進後山林子裡，眨眼就沒了影。
四十九天後，駐馬店的天像是漏了個大窟窿，洪水徹底暴發。
那天夜裡，渠水已經漫到了王大嬸的家門口。後半夜兩點，死寂的屋子裡突然響起了一陣讓人牙酸的怪響：
“吱啦——吱啦——”
有什麼東西，正用尖銳的指甲，死死地抓撓著王大嬸的木門板。
王大嬸驚醒過來，打著手電筒往門縫外一照。外面的大水裡哪裡有人？只有幾個小小的、發黑的狐狸腳爪印在水面上晃盪。緊接著，手電筒的光往地上一晃，看清眼前的景象後，王大嬸嚇得差點當場癱倒。
只見密密麻麻、成千上萬隻手指粗細的黑色螻蛄，正發了瘋一樣從地縫、牆角里往外遷徙，像一層厚厚的黑毯子，蠕動著往後山上湧。
“螻蛄搬家，地底開裂……壩要塌了！！”
王大嬸腦子裡蹦出祖輩的告誡，臉色慘白，話都顧不上說了。她連鞋都來不及穿，甩開大步，跟著那群蠕動的黑蟲子沒命地往後山高坡上爬。
她前腳剛爬上山坡，只聽身後“轟隆”一聲驚天巨響。
整座渠壩的混凝土閘墩被洪水生生沖斷，巨大的浪頭夾雜著泥石流，像一頭黑色的巨獸，張大血盆大口，“啪”的一下就把王大嬸安身立命的房屋徹底砸成了廢墟。
要不是那串狐狸腳印和螻蛄示警，她現在早就被拍成一灘爛肉了。
半個月後，滔天的洪水源頭終於退去。
王大嬸踩著沒過膝蓋的黏稠爛泥，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廢棄的壩上。可當她走到大水退去的“死人灣”河灘時，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大霧瀰漫的河灘上，隱隱約約竟立著成百上千個黑乎乎的陰影。那些黑影手拉著手，直挺挺地佇立在爛泥裡，面朝王大嬸的方向。可等王大嬸揉了揉眼，手電筒的光打過去時，那些黑影卻“噗”的一聲，瞬間消散成了大片刺鼻的白色水汽。
水汽散去，真正的恐怖爆發了。
整個死人灣的河灘、樹枝、爛泥坑裡，橫七豎八地飄滿了遇難百姓的浮屍。那些屍體被大水泡得全身浮腫、發白，皮膚脹得像一個個隨時會炸開的半透明氣球。
最讓人魂飛魄散的是，這些死屍不論是趴著的還是躺著的，那一張張泡得面目全非、掛著水草的老臉上，一雙雙死魚般的眼珠子，此刻竟然全都是睜開的，齊刷刷、死死地定格在王大嬸身上。
幾百具死屍，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她。
王大嬸心裡明白，這些橫死在大水裡的亡魂，是在求她收殮安葬呢。她咬了咬牙，回家翻出了祖傳的、用來清理河道的長柄大鐵鉤，開始沒日沒夜地在死人灣裡撈屍。
水裡的死人實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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