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夜合上年鑑。他思考了一下,語氣輕鬆:
“哦,那個男人啊。他私下裡喜歡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收集一些失去依靠的孩童,滿足自己的癖好。伊甸的秩序似乎忽略了這點小瑕疵。”
“至於為什麼是他,而不是那支隊伍?因為那支隊伍只是執行命令的工具,他們的存在本身符合系統的邏輯。而他……”
“……他的惡,是純粹基於個人慾望的雜誌、毫無建設性。就像精密儀器裡混進的一粒沙。清除他,不需要理由,只是出於……嗯,你可以理解為對低效冗餘的天然排斥。”
常安有些反胃,心中湧出一股憤怒。不是因為同情那個死者,因為那人確實死有餘辜,而是因為顧夜這種漠然的態度。在他眼中,生命的價值似乎只取決於其效率和資料貢獻度。
“所以,你就替天行道了?”常安略帶譏諷。
“替天行道?”顧夜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詞,“不。只是恰好遇到了,覺得礙眼,就隨手清理掉了。就像你會隨手拂去衣領上的灰塵一樣。需要更復雜的理由嗎?”
這樣的理所當然讓常安沉默了,他意識到自己試圖用人類的道德邏輯去理解對方,本身就是徒勞的。
察覺到自己的計劃失敗,也為了轉移話題,常安的目光落回手中的書。
“這本書的作者,約魯,”常安說,“他的理論雖然激進,但對群體無意識的原型挖掘,確實有獨到之處。”
顧夜接受了這個話題的轉換,重新開啟那本年鑑,漫不經心地說:“群體無意識?榮格的玩具。約魯不過是將其極端化、實用化了而已。他真正有趣的觀點在於,他認為可以透過外部強刺激,人為地啟用並引導這種深層意識。”
他忽然放下年鑑,隨口吟誦道:“人們經常把我看做瘋子,這我不在乎。然而有一個疑問卻久久盤桓在我心底。”
常這句話並非來自《意識結構與集體無界》,而是出自愛倫·坡。他下意識地接了下去:“……這就是:癲狂到底是不是人類智慧的最高顯現呢?”
吟誦完,客廳安靜了幾秒。
常安有些意外自己竟然能接上,更意外顧夜會引用愛倫·坡。
顧夜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看來常安隊長的閱讀品味,並不侷限於軍事條例和哲學論述。愛倫·坡……他筆下的恐懼與瘋狂,總是帶著驚人的美感。趨於毀滅,但優雅。”
“你認為那是美感?”常安反問。
“難道不是?將內心最深的恐懼和絕望,用最精妙的語言和意象編織成藝術品,這本身就是對虛無最極致的反抗。儘管徒勞,但卻……璀璨。”
接下來的幾天,常安更細緻地觀察著顧夜的行為。
他發現顧夜似乎不需要睡眠。內室的門夜裡從未鎖過,常安幾次藉口檢查,都發現他只是安靜地坐在窗邊,或翻閱資料,或只是凝視著外面的虛假星空。
他對食物也毫無興趣,除了那份草莓蛋糕。他會在固定時間拿起營養劑,像完成程式一樣喝下,臉上沒有任何享受的表情。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閱讀,速度驚人,伊甸資料庫的訪問記錄刷的飛快。從尖端科技到古典文學,從社會學到心理學,他好像沒有放過任何一本書。
有時,他會突然向常安提出一個刁鑽的問題,涉及剛才閱讀的內容:
“常安隊長,你認為第十七號修正案中對非戰鬥人員配給的計算方式,是否隱含了某種社達學傾向?”
或者,
“剛才讀到黃金時代一位詩人的作品,提及用鮮血澆灌自由之花。從象徵意義分析,這是否可以理解為,人類潛意識中,認為解放必須伴隨暴力?”
這些問題常常讓常安措手不及,必須全神貫注才能跟上他的思維,而他不得不回答。他感覺自己活成了顧夜的一個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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