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因午夜夢迴而忍不住躲在被子裡哭泣時,被發現後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禁閉和思想教育。教官會一遍遍告訴他,他的眼淚是對父母英勇犧牲的褻瀆,身為英雄的後代,他不該如此軟弱。他應該將這份痛苦轉化為對敵人的仇恨,轉化為守護國家的動力。
他一度試圖提出疑問:為什麼奪走父母生命的武器,和我們正在學習的如此相似?為什麼我們必須仇恨從未謀面的敵人?但這些微弱的質疑聲,立刻招來了更嚴厲的懲戒和同伴的孤立,被斥為軟弱、忘本、辜負父母的榮耀。
所以他學會了沉默,將所有的情緒深深埋藏,用冷漠和服從的外殼包裹自己。
但在無人可見的內心深處,那份劇痛從未消失,他變得恐懼戰爭,這樣的恐懼,逐漸發酵成一種更復雜無解的困惑。
有的時候他甚至還是懷念胎兒的自己,不需要思想,不需要感情,母親就是他的一切。自己只需在黑暗中長眠,那小小的子宮就是他的天地,流動的羊水聲伴著他入眠,而那是再也觸碰不到的夢。
他變得越發孤僻,幾乎不與人交流。只有在深夜,他才會偶爾望向窗外的星空,那裡不再有母親故事裡的童話,只有無盡的虛空。正如他自己。
記憶的場景再次流轉。
他在泥濘的戰壕中匍匐前進,身邊的戰友被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流彈擊中,鮮血混著泥水浸透軍服。他看到佔領區的廢墟里,平民空洞的眼神。士兵們在這種高壓環境下逐漸變得暴戾和冷漠,搶劫、發洩,將仇恨施加給更弱者。
仇恨如同瘟疫般在雙方士兵中蔓延。今天你失去戰友,明天你就用加倍的殘忍報復給對方。戰爭的機器碾過一切,所有人在它的車輪下都顯得微不足道。為何不能相互理解?他這樣問自己。
有時他會聽到同僚傳來一些外面的訊息:
“城裡好像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聽說死了不少人。”、“那個東西快要被研發出來了,到那一天,或許我們便不再需要犧牲了。”而這些東西,對如行屍走肉一般的他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他甚至會開始期待,如果哪一天,一顆小行星撞擊的地球,一如幾千萬年前一樣,這樣殘酷而又無休止的日常,是否就能夠這樣終結呢?
在一次短暫的休整中,他看著一群新兵,忍不住低聲對一個同伴說:“……有時候真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我們和對面的人,其實沒什麼不同,都是在為上面那些人的野心送死。”
話音剛落,一記沉重的拳頭就狠狠砸在他的臉頰上,將他打翻在泥水裡。
“懦夫!叛徒!”打他的是一名狂熱的老兵,眼中佈滿血絲,“沒有國家,你什麼都不是!再敢散播這種動搖軍心的話,老子斃了你!”
周圍計程車兵冷眼看著,他擦去嘴角的血沫,從泥水中爬起。
在極度的痛苦和迷茫中,他開始尋求慰藉。他總會獨自一人,躲在僻靜的角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父母留下的一本舊聖約,或是偷偷閱讀一些從廢墟中撿來的文學書籍碎片。那些關於救贖、苦難、人性掙扎的文字,是他窒息生活中的微弱氧氣。
“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這樣的日子真的會過去嗎?也許吧。如果可以,他想建立一個屬於全人類的永世搖籃,那裡沒有戰爭,沒有灰燼,沒有野心與慾望,如同人類未被神所降罪時,那個永恆存在的樂園。
後來他認識了艾米麗。那時她正偷偷摸摸地看著一本書,神情專注。他認出那是一本被明令禁止的讀物。他瞥見了書頁上的內容——正是亨利·巴比塞的《火線》。
幾天後,一次空襲警報中,他和艾米麗恰好躲在同一處掩體。沉默中,他突然低聲開口:“人們分開是為了互相廝殺……而互相廝殺的人們,如果能見面,原本是可以互相擁抱的。”
艾米麗一震,驚恐地看著他。
“別怕,”他說,“我也……厭惡這一切。”
那一刻,兩個持有相同秘密的靈魂,在黑暗中找到了短暫的共鳴。他們開始分享那些禁書中的思想,討論戰爭的荒謬,批判高層的謊言。那些短暫的交流,成了他灰色軍旅生涯中唯一的光亮。
然而,一次突如其來的全面搜查中,那本《火線》從艾米麗的儲物櫃裡被翻了出來。
長官看著那本書,如同看著最惡毒的詛咒。“傳播這種動搖軍心、誹謗國家的毒素!艾米麗,你罪孽深重。”
槍栓被拉響。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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