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他,眼神乾淨得像一面鏡子。
“你讀過書,你應該知道,歷史的車輪無法阻止。你可以選擇執行命令。或者,選擇做一件對的事。”
通道里陷入長久的沉默,這次交鋒不歡而散。
那天之後,常稷並未立刻離開第七區。他留了下來,以調查為名,開始真正觀察這片區域。一開始,他只是想找到這些女人們的弱點,然後將她們逐個擊潰,但是他錯了。他看到陳曦和她的姐妹們如何最佳化系統,如何維持伊甸的生命線。她們的工作無可挑剔,而她們眼中的光,是在上層會議室中永遠看不到的東西。
常稷開始順路帶來一些稀缺的技術資料和零件。他們的交談從最初的對峙,逐漸變為關於伊甸未來的低聲討論。轉變發生在無言的時間中,當他最終選擇將一份關鍵報告壓下,併為她們的訴求在委員會斡旋時,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從哪一刻起,立場已然偏移。
“你賭得很大。”他說。
“我們值得一賭。”陳曦鬆開手,笑容燦爛,“對了,要喝薄荷茶嗎?我自己種的。”
嵐回來那天,罷工已經進入第二十天。
他推開控制室的門,陳曦正和蘇姐核對資料。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暗下去。
嵐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勘探隊的防護服上還帶著外面的塵土。
“我需要和你談談。”他說,“單獨。”
陳曦走了過去。他們穿過忙碌的通道——雖然罷工,但基礎工作仍在進行,當然,僅提供最低限度的供應。
門關上的瞬間,嵐轉身,抓住陳曦的肩膀。
“你瘋了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這個節骨眼上罷工?小四,外面是什麼情況你知道嗎?感染體的活動範圍在擴大!伊甸需要集中一切資源加固防禦,可你在幹什麼?在內耗!”
陳曦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
“這不是內耗,嵐。這是在爭取我們本該擁有的東西。”
“本該擁有?”嵐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一步,“曦,在外面那些東西眼裡,我們和螞蟻沒有區別。它們不會管你公不公平,它們只會撕碎你!在生存面前,那些平等有什麼意義?!”
“如果只是為了生存,那我們和它們有什麼區別?!”陳曦的聲音也抬高了,“嵐,你看看第七區的姐妹們!阿圓為了最佳化管道佈局,在輻射超標的環境裡連續工作了七十二小時!小婉的右手因為長期接觸腐蝕液,神經都快壞死了!她們做了這麼多,連一個正式的工程師職稱都得不到——就因為她們是女人!”
她走到窗邊,指著外面那些運轉的裝置:“這些機器,這些系統,是伊甸的血管和神經。而我們,是維護它們的人。如果連我們都得不到尊重,這個堡壘還有什麼值得守護的?一個只有壓迫的世界,真的是我們想留給孩子的嗎?”
嵐僵住了:“孩子?”
陳曦轉過身,眼淚終於掉下來。她拉起嵐的手,輕輕放在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上。
“四周了。”她哽咽著說,“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嵐的手在顫抖。他抱住陳曦,抱得很緊很緊,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小四……”他的聲音也帶了哭腔,“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太怕了……我怕失去你,怕我們做的一切到最後都沒有意義……”
“不會沒有意義的。”陳曦回抱著他,“嵐,我們從學校一路走到現在,我的成績不比你差,我的性子你清楚。你可以去評研究員,而我,和我的姐妹們卻什麼都沒有。”
她抬起頭,捧住他的臉:“你的路,和我的路,都很重要。所以,別否定我的路,好嗎?”
嵐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我下週要去第六勘探區。”他輕聲說,“紅色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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