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他呵呵一笑,點了點對面的空位,“看你眼神清亮,要不要來漏兩手,和老頭子我來一把?”
常安禮貌地笑道:“老先生,我棋力有限,恐怕陪不好您。”
“哎,棋道如世道,哪有什麼好不好的。”老人說,“就像我幾個月前還在科學院工作,結果退休了,別管之前還在研究什麼前沿物理,現在整天也就只剩下吃喝玩樂了,全當消磨時間。”
一聽是科學院退下來的老學者,常安眼底多了幾分敬重。他側頭看了一眼顧夜,顧夜未置可否,隨他一同走到了石桌旁。
常安在空位上落座,執白子,剛下了三五手,便發覺這老人的棋路刁鑽古怪,看似不著邊際,實則處處是陷阱。
常安思考的時間越來越長,指尖夾著的白子遲遲無法落下。
站在常安身後的顧夜掃了一眼棋盤,忽然俯下身。在常安手腕上輕輕撥了一下,將那枚白子落下。
“啪。”
老人執黑子的手僵在半空。
那顆白子落定後,整盤原本被黑棋死死咬住的死局,竟瞬間將黑棋反向絞殺了大半。
“這手棋精彩啊精彩……後輩當真是大可讚歎哪……”老人笑著說,並未因棋局變化而惱羞成怒,他將黑子落在其中一點,“落子無悔,圍剿確實漂亮。不過……下棋如果功利心太重,那這盤棋從一開始就不必下了。”
顧夜神色冷淡:“黑白六十四卦,不過是有限維度的排列組合。既然所有可能窮盡後只有這一條生路,為何還要猶豫?”
老人聽得一愣,隨即撫掌大笑:“好好好,小夥子,口氣大得很吶!你這說話的調調,倒讓我想起我當年在基礎物理研究所帶的那幫狂妄學生了。”
常安有些無奈地看了顧夜一眼,示意他收斂點鋒芒。他轉頭看向老人:“老先生以前是研究物理的?”
“幹了幾十年咯。”老人擺了擺手,指向頭頂從藤蔓縫隙中穿透而下的幾縷日光,“從前在量子光學實驗室裡打雜。一輩子都在琢磨光這個小玩意兒。”
“光?”
“是啊,”老人感慨,“年輕時候總覺得,只要公式足夠精巧,宇宙間就沒有任何解不開的方程。後來年紀大了才明白,有些東西,人類越是想算清楚,世界反而越是糊塗。”
常安有些好奇:“為什麼這麼說?”
老人挑出一枚白子,高高拋起,用手蓋住。
“就像光一樣,經典的波粒二象性。在沒有人去測量它、沒有儀器去記錄它的時候,它是什麼?它同時處於無限種可能性裡,既是散漫的波,又是微小的粒子,處於一種完美的疊加態。”
老人抬手露出了棋子朝上的一面。
“可只要人類伸出手,只要觀察者的眼睛看過去,這股無限的可能性就瞬間坍縮了,退相干成了一粒死板確定的微粒。”
老人抬眼看著常安,自嘲道:
“荒謬吧?我們以為自己在探索客觀真理,可這世界的面貌,完全就是一座黑箱。人自以為是神明,想要窮盡一切規律,殊不知從你睜眼看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發生了改變。”
“退相干……”常安在心底咀嚼著這幾個詞,一種說不清的異樣感再次浮上心頭。潘多拉也是情感介入後,才坍縮成截然不同的具象產物。
“那不過是低維生物面對高維時的自大與無知。”
顧夜的聲音突兀打斷了常安的思緒。
“以為坍縮是因為自己的觀測,這種將宇宙規律歸因於自我的狹隘哲學,不過是人類為了掩蓋自身渺小而編造的拙劣寓言。”
斯浦狄俄 章561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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