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號角聲撕破了天空的沉寂,迥異於往日小規模的騷擾試探。它如同從地獄深處湧出的咆哮,低沉、恢弘、連綿不絕,一聲未平一聲又起,在空曠的戈壁上疊加成令人窒息的聲浪,帶著一種黑雲壓城、天崩地裂前的終極壓迫感!
一場短暫的美夢被硬生生扼殺,戛然而止。
薛鋼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整個人從柔軟的床墊上彈射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殘存的睡意在百分之一秒內被徹底蒸發,他瞳孔收縮,全身肌肉繃緊,本能地側耳捕捉那催命的聲響——號角聲非但沒有減弱,反而一聲緊過一聲,如同死神的鼓點,敲打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操!”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一把將溫暖的被子掀飛,“狗孃養的!偏挑這時候!連場安生覺都不讓老子睡!”
罵歸罵,可是心裡還是有些小竊喜,他升級龜茲城,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抵擋吐蕃大軍嗎,沒想到自己這邊剛剛修好,那邊就來攻城了,這正是檢驗成果的時刻!
他跳下床,冰冷的石板地瞬間刺醒腳底。就在這時,桌上的對講機爆發出嘶啞焦急的喊聲,每一個字都像炮彈般砸來:“報告大將軍!吐蕃大軍出動!重複,吐蕃大軍出動!不是襲擾!不是襲擾!over!”
幾乎沒有任何間隙,郭昕那沉渾如鐵的聲音立刻切入,斬釘截鐵,沒有一絲波瀾:“傳我將令!全軍!即刻做好戰鬥準備!over!”
下一刻,整個龜茲城彷彿被這根導火索瞬間點燃!架設在城內的幾個簡陋的大喇叭同時炸響,巨大的、帶著電流雜音的咆哮席捲了每一個角落,反覆震盪:“全體注意!全體注意!吐蕃大軍傾巢來犯!傳大將軍令!所有人!準備戰鬥!所有人!準備戰鬥!!”
最後一句“戰鬥”的餘音還在空中震顫,薛鋼已如一道旋風颳出了房門。他一手緊握對講機,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向城牆馬道,腳步聲在空曠的巷道里激起密集的迴響,與全城範圍內驟起的兵器碰撞聲、軍官怒吼聲、士兵奔跑的沉重腳步聲瘋狂交織在一起。
猛地衝上城牆垛口,冰冷的晨風混著嗆人的塵土撲面而來,所有士卒已經嚴陣以待。城樓前,郭昕大將軍依舊像一尊鐵鑄的雕像,全身甲冑已經披掛整齊,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張舊椅子上。他彷彿從未離開過這裡,與城池融為一體。一隻手舉著望遠鏡觀察著遠方,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椅背,聽到急促的腳步聲,他就知道是薛鋼來了,不過並未回頭,只是沉穩地將望遠鏡遞了過來,聲音平靜得可怕:“你來看看吧。”
薛鋼一把抓過望遠鏡,迫不及待地壓上眼眶,望向遠方。只一眼,便覺一股寒氣從脊椎直衝頭頂。
視線所及,吐蕃大軍已不再是地平線上的一道黑線,而是徹底化作了吞噬天地的滾滾烏雲!數以萬計的人馬匯成一片望不到邊的潮水,正以緩慢卻無可阻擋的勢頭向著龜茲城碾壓而來。
千萬只腳步和馬蹄踏地揚起的塵土直衝雲霄,將剛剛泛白的天空重新拖入昏黃混沌之中,遮天蔽日。軍陣最前方,是密密麻麻、幾乎連成銅牆鐵壁的巨大盾牌,冷冽的寒光在塵霧中若隱若現。
盾陣之後,是無數扛著雲梯的步兵,那雲梯的數量……多得令人頭皮發麻!如同一片移動的死亡森林。大軍兩翼,則是蓄勢待動的龐大騎兵叢集,人馬皆披重甲,沉默緩慢移動著,彷彿下一刻就要奔湧而出,將一切踏為齏粉。
薛鋼的眉頭不自覺地緊緊鎖死,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身旁的郭昕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嘴角竟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依舊平穩:“怎麼?看出什麼門道了?”
薛鋼放下望遠鏡,深吸了一口帶著鐵鏽和塵土味的空氣,凝神思索片刻,才遲疑地開口:“不對勁……他們這次……太穩了,穩得讓人發毛。和上次那種狂衝猛打完全兩個樣子。”
“哈哈,眼力不算太差。”郭昕的笑聲短促而乾澀,“何止是謹慎。你看他們扛的雲梯,比上次多了何止數倍!這是打定主意,要不惜一切代價,用人山屍海,一口氣淹死我們。”
薛鋼心中一凜,立刻再次舉起望遠鏡,死死盯住那些在塵土中若隱若現的雲梯。仔細分辨之下,果然!那數量遠超上次的進攻,密密麻麻,彷彿無窮無盡。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壓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看來敵人這次是有備而來,不知道能不能頂的住,早知道就去多準備點守城的器械了,不過現在不是器械的問題,而是人員的問題。器械他可以無限提供,可是人是要休息的,更何況守城的這些都是6、70歲的老兵,他們能頂的住嗎?
他放下望遠鏡,看向身旁鎮定的老將,心中凜然——在這泰山壓頂的危急關頭,唯有這般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老將,才能大義凜然,毫不在意!
一個時辰在令人窒息的對峙中緩慢流逝。城下,吐蕃數萬大軍終於在距離龜茲城約千米之外徹底完成了集結。龐大的軍陣肅殺無聲,只有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散發出比任何嘶吼都更恐怖的威懾力。
之前那座熟悉的土丘上,吐蕃都護次仁多贊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再次出現。他身後赫然跟隨著五位身份尊貴的茹本以及數十名高階將領,如同群狼環伺。一名傳令兵飛馬奔至丘下,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啟稟都護!大軍集結完畢,請下令!”
次仁多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緩緩環視身旁的五位茹本。幾人目光交錯,幾人嘴角幾乎同時勾起一抹冰冷而篤定的殘酷微笑,彷彿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次仁多贊深吸一口氣,猛地抽出腰間鑲滿寶石的彎刀,刀尖直指蒼穹,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下一刻,他雷霆般的怒吼炸響,徹底撕碎了戰場最後的寂靜:
“傳令——攻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