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薛鋼，才感覺自己的兩個臂膀痠痛無比，彷彿不是自己的，每一次抬起都像是扯動著沉重的鐵塊。兩條腿更是如同灌滿了的鉛水，每挪動一步，都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劇痛和難以形容的沉重。他強打著精神，拖著這具幾乎散架的身軀，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回到城樓處。
城樓外，氣氛同樣壓抑而疲憊。郭昕大將軍靠坐在椅子上，甲冑未解，滿臉硝煙與疲憊，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也佈滿了血絲，正望著城外瀰漫的硝煙出神。薛鋼走到他身旁，連行禮的力氣都沒有了，直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冰冷的臺階上。
他顫抖著手，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被壓得有些變形的煙盒，上面印著——“華子”。他費力地抽出一支，用火摺子點燃。
薛鋼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感受著那帶著輕微刺激性的煙霧湧入肺腑，再緩緩吐出。彷彿這一口，能將滿身的疲憊和血腥味稍稍驅散一些，帶來片刻虛幻的安寧。
這古怪的舉動和從未見過的物件，引起了郭昕的注意。他轉過頭，好奇地打量著薛鋼嘴中冒出的縷縷青煙，忍不住開口問道：“薛都尉，你……這是何物？”
薛鋼先是一愣，連忙拿出香菸，略顯尷尬地解釋道：“回大將軍，此物名為‘香菸’，是……是末將從家鄉帶來的一點小東西，抽上幾口，能暫且舒緩精神，放鬆一下。您……要不要也來一根嚐嚐？”他試探著問道，將煙盒遞了過去。
郭昕看著那白色的細卷，又看了看薛鋼臉上那確實放鬆了些許的神情，微微一笑道：“好！老夫也來嘗一嘗你這……‘香菸’！看看是何等仙家妙物，竟能讓你片刻舒緩。”
薛鋼連忙抽出一支，恭敬地遞給郭昕，又上前一步，為其點燃。郭昕學著薛鋼的樣子，將菸捲叼在嘴上，試探著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毫無意外，從未接觸過菸草的肺部被這外來異物強烈刺激，郭昕頓時劇烈地咳嗽起來，臉都憋得有些發紅。薛鋼忍俊不禁，連忙上前拍著他的背，解釋道：“大將軍，慢些吸。”
郭昕緩過氣來，依言又嘗試了一次，這次果然好了許多。他細細品味著那略帶苦澀又有些奇異的香氣，感受著煙霧繚繞間的片刻寧靜，點了點頭：“嗯……初嘗猛烈，細品之下，倒確有幾分……提神醒腦之感，不錯！”
就在這時，剛剛清點完傷亡、包紮好傷口的校尉崔顯和隊正李五也走上了城樓。兩人都是一身血汙，滿臉倦容。一進來，就被這奇異的菸草氣味吸引，再看到大將軍和薛都尉都在吞雲吐霧，那眼神頓時直了，眼巴巴地看著，那表情分明在說：“這啥好東西？俺們也想來一口！”
薛鋼看著他們那渴望又不敢開口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抬手將還剩大半盒的“華子”扔了過去，“就這些了，你們自己分一下吧，都拿去抽吧，解解乏。”
崔顯和李五如獲至寶，一臉驚喜地接過，連忙和周圍幾個同樣好奇湊過來的侍衛分了起來。一時間，城樓之上，幾個死裡逃生的大唐軍官和衛士，都笨拙地學著樣子，點燃了香菸。有人被嗆得眼淚直流，有人眯著眼享受那片刻的麻痺，原本沉重壓抑的城樓裡，竟飄起了一絲人煙氣與慰藉的菸草味道。
郭昕看著這一幕，目光再次投向薛鋼，語氣變得無比鄭重：“今日之戰，若非你力挽狂瀾，以奇物破敵，這龜茲城，恐怕真就要在今天被吐蕃人踏破了！此戰，你當居首功！”
薛鋼卻搖了搖頭，目光望向城牆正在互相攙扶著站起身的那些老兵，他們的身影在血色夕陽下拉得老長。“大將軍言重了。末將只是盡了本分，用了些取巧之物。真正的功勞，是他們的。是他們用命，守住了這裡。”
郭昕欣慰地笑了笑，用力拍了拍薛鋼的肩膀：“都是好樣的！都是我大唐的好兒郎！下去好生休息吧，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薛鋼聞言，卻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哎，休息？大將軍，我估計……敵軍很可能今晚就會來攻城。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此話一齣，城樓內剛剛緩和一些的氣氛頓時又凝重起來。剛剛包紮好傷口走上來的張靈，聽到薛鋼如此篤定，忍不住好奇地問道：“薛都尉，吐蕃今日新敗，士氣受挫，為何你如此肯定他們今晚必來夜襲？”
薛鋼心裡暗道：“我總不能說是我在網上看歷史資料知道的吧……”他略一思索，便沉聲分析道：“我軍血戰一日，已是人困馬乏，筋疲力盡。最重要的是，東側城牆坍塌了一段，雖經緊急修補，但倉促之間，不過是堆砌了些磚石木料，根本不堪重擊。吐蕃大軍雖今日受挫，至少還有數萬可戰之兵。他們白日受挫，更會認為我軍經過苦戰，夜間必然疏於防範，正是偷襲的絕佳時機。若我是吐蕃主帥，絕不會放過這一時機！”
他條理清晰的分析，句句戳中要害。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郭昕身上，想聽聽這位老帥的判斷。
郭昕微微蹙眉，沉思了半晌，“不錯！薛都尉所慮，極是！吐蕃人新敗，更急於挽回頹勢，夜間偷襲，正符合用兵之道。他們絕不會給我們喘息修城的機會！”他看向薛鋼的目光中，欣賞之色更濃，“薛校尉不僅勇猛，更通曉兵事，難得！”
見大將軍都認可了薛鋼的猜測，崔顯立刻急切地追問道：“既然如此，不知薛都尉可有應對之策？我們該如何防備？”
夜色如墨，濃重的烏雲徹底吞噬了殘月與星輝，大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突然吐蕃大營的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三萬精銳人馬，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黑色潮水，悄無聲息地向著龜茲城再次逼近。
土丘上，次仁多贊在一眾茹本和將領的簇擁下，再次默默駐馬，遙望著黑暗中彷彿巨獸蟄伏般的龜茲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