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鋼聞言,故作沉思狀,片刻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去:“至於城內的人如何處置嘛……這,恐怕很大程度上要取決於都護您的意思了。”
次仁多贊一怔,不明所以:“此話……怎講?”
“很簡單。你們若選擇死戰到底,那我安西軍自然也只好奉陪到底,最終結果,無非是城內再多添數萬亡魂而已。若你們選擇放下武器,出城投降……那,”他故意拉長了語調,“我就要好好考慮一下,該如何‘妥善’安置這批俘虜了。不知都護您……對此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薛鋼熟練地運用著談判技巧,絕不先亮出自己的底牌,反而將難題和壓力拋給了對方。
次仁多贊心中暗罵:若還想戰,我何須拖著病體來此受辱!我來自然是為了談投降的條件!但他也看出來了,想讓對方先開出價碼是不可能的了。想到自己時間無多,再糾結於談判技巧已毫無意義,他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緩緩說道:“薛都護……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我可以下令,讓焉耆城內所有吐蕃士卒……放下武器,向貴軍投降。只希望……貴軍能善待我的部下。我知安西……人丁稀薄,兵源匱乏。都護想必是打算……用我們這些俘虜,去交換……被吐蕃擄去的唐民吧?”
他看向薛鋼,試圖抓住最後的籌碼:“只要薛都護同意……保證我麾下將士性命無虞,我……我可以親自修書給我們贊普,陳明利害。以一換一,交換被擄唐民,想必……問題不大。此外,你我雙方……或可藉此機會,簽署一份停戰……協議?”這是他能為部下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也是他最後的價值。
薛鋼聽完,忽然朗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哈哈哈……都護啊都護,您這算盤打得,可真是精明得很啊!”
他收斂笑容,目光變得銳利如刀:“首先,你們的贊普是否會聽從一位‘敗軍之將’的建議,尚未可知。其次,就算交換可行,您打算用我這手中這三萬被俘的吐蕃青壯士卒,去換回可能是老弱婦孺的三萬唐民?這筆賬,您覺得公平嗎?用我手中完好的戰力,去換回可能需要我方耗費巨大資源安撫救濟的人口?都護,你覺得薛某就那麼好糊弄嗎?”
“咳咳……”次仁多贊劇烈地咳嗽著,胸腔如同破風箱般拉扯,好一陣才緩過氣來,蠟黃的臉上帶著一絲認命般的疲憊,“那……不知薛都護,打算如何換?”他已無力再爭辯什麼,只求一個明確的結果。
薛鋼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斬釘截鐵地開出價碼:“很簡單。一個吐蕃士兵,換十個唐人!其中,青壯男丁必須佔六成!”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彷彿這不是談判,而是通知。
“這……這絕無可能!”次仁多贊被這驚人的要價驚得幾乎從擔架上坐起來,隨即又無力地癱軟下去,喘息著搖頭,“薛都護……你這……簡直是……就算我答應,我們贊普也絕不會答應!這……最多……最多一個換兩個!”他知道自己必須爭,這不僅關乎尊嚴,更關乎吐蕃的顏面。
帳內頓時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拉鋸戰。薛鋼步步緊逼,次仁多贊則竭盡全力,為每一個名額、每一個比例掙扎。最終,在一番唇槍舌劍之後,雙方達成了一個彼此都能勉強接受的協議:
以一個吐蕃士兵換五個唐人,其中青壯保證佔比不低於四成。 薛鋼特意強調,此條款同樣適用於被俘的吐谷渾兵,其家眷也在交換之列。至於將領,則按品階遞增贖買,官位越高,價碼越是驚人。到了茹本這一級別,竟需以一千名唐民來換取!
而關於次仁多贊本人,雙方都極有默契地未曾提及。在次仁多贊心中,自己已是將死之囚,毫無價值可言;而在薛鋼的算計裡,這具即將冰冷的軀體,或許還能在將來從吐蕃贊普那裡榨取最後一點剩餘價值,但這隻能留待日後再說。
接下來是關於地盤的劃分。最後商議決定:塔里木河以北,天山以南,西至阿克蘇河,東至博斯騰湖。 這片區域,正式歸於安西軍管轄,雙方保證互不侵犯。這片土地,曾是安西都護府的核心轄區,如今終於有望重歸唐旗之下。
期間薛鋼還要求在焉耆開市,雙方不得阻攔往來的商隊,薛鋼的目的是重開商路,他有信心憑藉現代的那些商品,能讓焉耆再次成為“西域核心”!
直到薛鋼鄭重承諾,絕對保證所有吐蕃降卒的生命安全,絕不出現刻意餓死、虐殺的情況後,次仁多贊心中最後一塊石頭才勉強落地。
談判結束,次仁多贊彷彿耗盡最後一絲氣力,在草簽的協議上留下了自己的印信,隨即被唐軍士卒用擔架抬起,送出了大帳,乘坐來時的馬車,返回焉耆城。
次仁多贊剛一離開,壓抑已久的安西軍大帳瞬間沸騰起來!眾將立刻興奮地圍攏到薛鋼身邊,臉上洋溢著難以置信的喜悅。
“太好了!都護!這下我們至少能換回數萬子民啊!”郭啟亮激動得聲音發顫,彷彿已經看到了離散多年的親人歸來。
“何止是子民!您看這劃回來的地盤!水草豐美,地勢險要,足夠我們休養生息,重整旗鼓了!”高志山興奮地指著地圖,
“還是都護英明!”賀如年大笑著介面,“剛才您沒看見,那次仁多贊最後聽到咱們的條件時,臉都綠了,跟吃了蒼蠅似的!哈哈!”
“是啊是啊!真是大快人心!憋屈了這麼多年,今日總算揚眉吐氣了!”帳中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連站在一旁的巴扎也忍不住跟著嘿嘿傻笑,彷彿已經看到了與家人團聚的希望。
然而,在一片歡呼聲中,老成持重的紀勇卻面露憂色,提出了疑問:“都護,我們雖與次仁多贊談妥,但最終拍板的是吐蕃贊普。若是他斷然拒絕這些條件,又當如何?我們豈不是白高興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