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之上!崔顯的心已經沉到了無底深淵。腳下傳來的劇烈震動和那震耳欲聾的垮塌聲,像重錘般砸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最壞的情況,還是無可避免地發生了!那段承載著無數安西軍將士鮮血與生命的城牆,終究是不堪重負,轟然坍塌!
“快!快將他們趕下去!堵住缺口!!” 崔顯的聲音因為極致的焦急和嘶吼而完全變了調,破裂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血沫。他手中的陌刀揮舞得更加瘋狂,刀光形成一片密不透風的死亡旋風,不顧自身空門大開,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將眼前這群跗骨之蛆般的葛邏祿精銳斬殺殆盡。他知道,每拖延一息,缺口處的危險就增加十分!
但霍爾多和他身邊僅剩的二十多名葛邏祿士卒,此刻也如同被逼到懸崖邊的惡狼,眼中燃燒著混合了絕望、瘋狂與最後希望的光芒。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腳下這片立足點,是他們唯一翻盤的契機!
他們爆發出生命盡頭最原始的兇性,不再講究任何刀法章法,只是憑藉著本能和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死死釘在垛口附近這片狹窄的區域。他們瘋狂地阻擋著唐軍的進攻。城牆這一段,瞬間化為了最原始、最血腥的修羅場,每一聲吶喊都伴隨著骨骼碎裂和利刃入肉的悶響。
崔顯目眥欲裂,他眼睜睜地看著城外,葛邏祿的騎兵先鋒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已然衝入一箭之地!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陽光下反射著冷光的彎刀!
時間,如同指間流沙,飛速流逝,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嗎?!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憤湧上心頭。
城樓之上。
郭昕依舊屹立在原地,彷彿腳下崩塌的不是城牆,而是無關緊要的塵土。他緩緩抬手,解開了肩上那件沾滿征塵、見證了無數日夜堅守的猩紅色大氅,動作沉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倉啷——”
清越凜冽的龍吟之聲響徹喧囂的城頭,壓過了所有的喊殺與哀嚎。橫刀出鞘,雪亮的刀身映照著他堅毅如鐵石般的面容,照亮了那雙深陷卻燃燒著不屈火焰、視死如歸的眼睛。
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
身旁,忠誠的侍衛隊長沉默地踏前一步,厚重的盾牌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手中的橫刀斜指前方。老將張靈深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長槍,斑白的兩鬢在火光中格外顯眼,他穩穩地站到了大都護的身側,如同一尊沉默的山嶽。周圍,每一個人都默默地拿起了武器。
龜茲,已至絕境!
安西軍,已無退路!
最後一戰,就在此刻!要麼用敵人的鮮血澆灌腳下的土地,要麼用自己的屍骨奠基忠誠!
而就在這決定龜茲命運、殺聲震天的時刻,在葛邏祿大軍後方,一座可以俯瞰整個戰場局勢的山包上,一群身份特殊的人馬正靜靜地佇立觀望。正是,意圖得利的回鶻保義可汗與其宰相桑吉。
“可汗,看來龜茲城破,就在頃刻之間了!” 宰相桑吉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保義可汗目光深邃,如同幽潭,他緩緩道:“是啊。不過,安西軍僅憑這麼點殘兵,居然能讓葛邏祿人付出近萬人的代價,實在是……出乎本汗的意料。”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尤其是他們那種能劇烈爆炸的武器,著實威力駭人,一炸一片,這確實是心腹大患,也是難得的利器。”
桑吉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連忙介面:“還是可汗英明神武,高瞻遠矚!只要我們在這最後關頭以拯救者的姿態出現,將這些陷入絕境的唐人從葛邏祿的屠刀下‘解救’出來,他們必定感恩戴德。到那時,這等神兵利器的製作之法,自然也會順理成章地落入我們手中。”
他越說越興奮,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我軍若得此利器,必將如虎添翼!再潛心經營數年,這片廣袤的草原,乃至西面的吐蕃,都必將臣服在可汗您的腳下!屆時,兵精糧足,武器犀利,即便是……即便是將來揮師東進,入主中原,也未可知啊!”
桑吉的這幾句話,如同最醇美的毒酒,一字字都澆在了保義可汗內心最深處的野望之上。保義可汗眼底閃過一絲灼熱,但面上卻依舊保持著身為可汗的矜持與威嚴,他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平淡無波:“宰相,你考慮得過多了。眼下,還是先拿下龜茲再說吧。”
桑吉心中頓時樂開了花,可汗沒有出言斥責,甚至連一絲不悅都沒有,這分明是默許,甚至讚許了他的想法!
他立刻識趣地轉移了話題,指向戰場:“可汗明鑑!您看,龜茲城牆已塌,缺口大開!我們現在若再不出擊,萬一讓殺紅了眼的葛邏祿人把城裡的唐人……尤其是那些會製作火器的工匠都殺光了,我們即便得到了那個東西,恐怕也無人會造了啊!臣建議,現在立刻出兵,以雷霆之勢擊潰葛邏祿疲敝之師,同時‘保護’下龜茲城!”
保義可汗聞言,嘴角勾起一絲高深莫測的弧度,微微搖頭:“宰相,你還是太心急了。”
桑吉一愣,連忙躬身:“臣愚鈍,願聽可汗教誨。”
“宰相,你別忘了,那郭昕,可是能在十萬吐蕃大軍圍攻下,依然能堅守龜茲,力保城池不失,還將吐蕃大軍殲滅的名將,此等人物,豈是易與之輩?唐軍此刻看似窮途末路,但困獸猶鬥,垂死掙扎的反撲必然慘烈無比。
而葛邏祿人,看似佔了上風,銳氣正盛,但他們為了攻上城頭,兵力損耗極大,士氣已是強弩之末。此刻衝進去,必然要面對唐軍最瘋狂的反擊。想要徹底拿下龜茲,啃下郭昕這塊硬骨頭,他們還得付出一筆不小的代價。”
“那可汗的意思是……?” 桑吉似乎有些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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