愷撒拿起還沒有他指關節大的小杯子,端詳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他咂了咂嘴,給出了結論:“寡淡無味,還不如加了檸檬的蘇打水。”
路明非頓時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老大你這就牛嚼牡丹了!喝茶講究的是一個‘品’字,要三口方能品出其中真味。這第一口,試茶溫;第二口,品茶香;第三口,才是回茶韻。茶味是生命的芬芳,淡淡的清苦能遮一下我們身上濃重的血與火……”
在他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之後,他發現愷撒和楚子航都用看戲的眼神安靜地看著他。
他裝不下去了,長長地嘆了口氣,坦白了:“好吧……我就是覺得校長每次在辦公室裡泡茶見人,氣氛和格調都拉滿了。不管談什麼,都像是關乎世界存亡的大事。我們今天聊的,不也挺重要的麼?儀式感,儀式感要到位!”
愷撒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平息後,風吹過柳梢有沙沙聲。
愷撒凝視著湖面倒映的破碎天光,說道。
“路明非,你帶來的那些記憶……依舊有些震撼。”
路明非抬起頭,試探著開玩笑:“怎麼?老大你夢到自己是北極與冰之王了?”
愷撒愣了一下:“北極與冰之王是誰?”
“北極熊。”楚子航言簡意賅地補充道。
愷撒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著自己尷尬的情緒:“沒有。”
他生來就被加圖索家族視為未來的領袖,即使後來與家族決裂來到卡塞爾學院,他骨子裡的那份驕傲也從未改變。
但藏在心底深處的某些東西,從不會有外人得知。
他偶爾也會迷茫,自己的血統在混血種世界裡並不算頂尖,所謂的領袖氣質或許只是小孩子的過家家。
路明非為他重新斟滿一杯茶,輕聲問:“是分不清自己是誰了嗎?”
愷撒沒有否認,他點了點頭:“有一些。那個記憶裡的驕傲,他的孤獨,他的意志……都太真實了。真實到讓我懷疑,現在的我,愷撒·加圖索,究竟是他生命的某種延續,還是一個獨立的靈魂,只是偶然承載了他的記憶?”
路明非看著他,忽然問:“老大,你看過一部叫《銀翼殺手》的老電影嗎?”
愷撒點頭。
“裡面的複製人瑞秋,被植入了別人的記憶。她以為自己有過童年,有過在非洲抓蜘蛛的經歷。當主角告訴她那些記憶都是假的時候,她哭了。你說,她的眼淚是假的嗎?她後來愛上了主角,那份愛也是假的嗎?”
路明非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記憶的來源是真是假,或許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是‘誰’在感受,是‘誰’在因此而痛苦或者快樂。記憶就像一部老電影,而你,是坐在影院裡的觀眾。你可以為它流淚,但燈亮之後,走出影院的,仍然是你自己。”
“我們自己的記憶就一定可靠嗎?心理學家說,每一次回憶都是一次重塑。你現在想起來的初吻,可能和你十年前想起來的,己經不是一個味道了。那你是誰?你還是那個當初接吻的少年嗎?”
“我要澄清一下,我十年前並沒有接吻,我那時還是一個孩子。”
“我明白你的清白,但,關鍵不在於記憶從哪兒來,而在於你此刻站在哪裡,手裡握著什麼。”
路明非的目光掃過愷撒,又掃過楚子航,“那個愷撒後來的世界裡沒有會跟他吵架、會讓他頭疼卻又無比珍視的未婚妻。他也沒有一個廢柴到無可救藥,但總能在關鍵時刻給你‘驚喜’的小弟。他更沒有一個像師兄這樣,嘴上不說,卻會默默幫你記住你逃了哪節課的兄弟。”
“這些,才是你的‘現實’。這些獨屬於你的羈絆,定義了你是誰。那個愷撒己經死在了舊時代,而你,愷撒·加圖索,活在現在。你覺得你就是你,那麼你就是你。你的每一個選擇,都在不斷地證明這一點。”
一首沉默的楚子航,此時也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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