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學,你能看見我,真好。”
他站在夕陽下,抬手打散了一片縈繞過去的黑霧,看著蘇老太太房間門的方向,目光裡有顯而易見的眷戀,是比楚招星對糖霜餅乾要深得多的眷戀。
“如你所見,我不是個惡鬼。”他輕聲說:“死了這麼多年,我只是想來看看鸝歌,在去投胎之前,再最後幫她一次。”
蘇老太太的名字很好聽,蘇鸝歌。
小瓜輕輕嘆了一口氣。
蘇老太太也不是生下來就是蘇老太太,她曾經也是朝氣蓬勃的蘇小姐,蘇鸝歌。
封昌原本是不應該認識蘇鸝歌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孩子,而蘇鸝歌是真正的大小姐,她整日穿得光鮮亮麗,騎著昂貴的腳踏車唱著快樂的歌,像陣風一樣愉悅地吹過封昌的少年時代。
學校是唯一一個能把不同階級的人彙集起來的地方,蘇鸝歌跟封昌成為了高中同桌,因為班主任想討好蘇家,而封昌學習好,是班上的第一。
封昌作為一個人情禮物坐在了蘇鸝歌的旁邊,他不傻,起初他意識到自己的作用時,是由衷有些憤怒的,然而這憤怒中又有些無力——他確實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語文老師站在臺上溫和地看著大家,“名字是父母送給兒女的第一份禮物,大家能介紹一下自己名字的由來嗎?”
這實在像是小學的一堂課,然而那時候的課本也不怎麼完善,班上的同學年齡段差距也挺大,甚至有好幾個自學成才沒上過小學的,一切都在混亂中生長。
一個歲數明顯比大多數同學大的女生說:“我叫趙抗美,因為是剛打完勝仗出生的。”
後面的男生說:“我叫王國強,希望國富民強。”
另一個女生朗聲說:“我叫陳招娣,我爸媽想要弟弟。我打算高考完就去改名,大家給我點意見好嗎?”
前面說得熱火朝天,封昌看向蘇鸝歌。
他原以為蘇鸝歌會像平時一樣快快樂樂地參與討論,她向來是很快活的,唯有那一次,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點茫然。
她忽而轉過頭,悄聲問封昌,“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就是繁榮昌盛,我媽聽領導講話的時候聽來的詞。”封昌老實答了:“挺隨便吧。我家名字連著取的,我弟叫封盛,我妹叫封榮,沒你名字好聽。”
“可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有什麼意思。鸝歌,好像也只有好聽。”蘇鸝歌眨了下眼睛,“黃鸝鳥,你願意當黃鸝鳥嗎?”
封昌根本沒想到她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迷茫的人變成了他。
然而輪到蘇鸝歌站起來的時候仍然快快樂樂,似乎剛才的問題根本只是她隨口一提,她說:“這是我媽媽給我取的,她很喜歡,說很好聽。”
蘇鸝歌實在是個很好的人,她活潑漂亮,身上也沒有少爺小姐常見的脾氣,常常笑嘻嘻地向封昌問題,再送給他自己帶的高檔零食。
很難有人不喜歡她。
熟悉了之後,蘇鸝歌偶爾會向他說家裡的事情,說到她的哥哥時便會撇嘴,“讓他接手我們家,還不如讓我來呢,我保證比他幹得好。”
封昌問:“那你呢?你將來要幹什麼?”
“我一個女孩,將來就讓他們安排掛個閒職,結婚唄。”蘇鸝歌仍舊笑嘻嘻地,“不過現在還好啦,我能坐在這裡上課,將來還能工作,不用像舊社會那樣一直待在家裡……唉,你說幾十年前的人多可憐呀,幸好新中國解放啦!”
封昌覺得她說的也沒什麼問題,但又隱隱有哪裡不對,直到一次在飯桌上,他和母親聊到了他的同桌蘇鸝歌。
“那她為什麼要念書啊?”母親奇怪地問:“既然只要幹個閒活,結個婚,那念不唸書都可以的嘛!我一個小學文憑也結婚了,你牛嬸沒識字也結婚了。小姑娘可不興這麼想啊,你們將來是要考大學長本事的呀,結婚那是多長時間往後的事!你告訴她,她啥也不差,別看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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