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主峰而去,遊人越少,山道幽深靜謐,兩側古松參天,流雲繞峰,山風徐徐吹散了院中淡淡的藥香,只剩清冽的松風與林間鳥鳴。四周再無武當弟子往來,已然是無人僻靜之處。
一路沉默片刻,素來沉穩端肅的宋遠橋,神色慢慢沉了下來,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愧疚與悵然,步履也悄然放緩。
他駐足立於山階旁,望著連綿無盡的武當群峰,長長一聲喟嘆,語聲滿是自責。
“不瞞二位少俠,今日一路同行,我心中始終壓著一樁憾事,難以釋懷。”
我與芷若聞聲一同駐足,靜靜看向他,靜待下文。
宋遠橋眸中愧色深重,字字沉重:“便是劣子宋青書。”
“青書自幼長於武當,隨我修習武道,承蒙師門栽培、師祖厚愛,本應是堂堂正正的武當後輩。可他心性狹隘、偏執自私,一步步走入歧途,違逆門規、敗壞山門名聲,更是屢次冒犯周姑娘,惡行累累,無可饒恕。”
他抬手輕輕撫額,滿是頹然自責:“如今回到武當,門中已經議定處置。念他乃是武當弟子,叛變元廷但未曾犯下弒親的必死大罪,師尊看在我幾十年不容易的面上。免去死罪,但廢除一身武功,逐出武當山門,終身不許再踏入武當半步,交由我這個做父親的,尋一處鄉野之地將他軟禁,令其餘生思過。”
“這般處置,已是師門法外開恩。可他落得今日下場,說到底,是我為人父、為人師的失職。是我自幼疏於管教,太過縱容,未曾早早匡正他的心性,才讓他越長越偏,最終鑄成大錯,辱沒武當門楣,連累師門蒙羞。”
“武當按門規懲處,無可厚非。可我每每思及,心中只剩無盡愧疚。是我沒有教好自己的兒子,愧對師尊,愧對同門,更愧對被他驚擾冒犯的諸位江湖同道。”
一代武當大弟子,素來氣度沉穩、端方持正,此刻卸下所有名門大俠的體面,只剩滿心懊悔與為人父兄的自責。
見他如此沉痛,我當即開口輕聲勸慰,語氣真誠坦蕩:
“宋大俠不必過度自責。人之品性,一半在師長教誨,一半在自身本心。”
“宋青書少年之時,得武當正統教養,得大俠悉心傳授,前路坦蕩無虞。可他心生貪念、執念偏狹,逐惡不從善,是他自己擇的歧路,絕非大俠管教之過。師門如今罰當其罪,廢功逐出門牆,已經公私兩全。”
芷若亦微微頷首,柔聲寬慰:“宋大俠仁厚端正,江湖人人皆知。你一生守正守禮,護師門、護同門、護江湖正道,問心無愧。
“他作惡自當自罰,是他自作自受,與大俠無關。”
二人輪番勸慰,句句通透,句句屬實。
宋遠橋沉默良久,胸中鬱結稍稍散去,緩緩吐出口濁氣,看向我們二人,眼中滿是感激。
“多謝二位寬慰。這番話,解了我多年心結。”
他半生恪守禮法、嚴苛律己,始終將宋青書的過錯歸咎自身,日日自省苛責,今日得我們開解,方才稍稍釋懷。
心緒平復之後,宋遠橋重整神色,恢復了武當大弟子的從容氣度,抬手向前方巍峨宮觀、連綿奇峰悠然一引。
“心結暫且放下,我帶二位好好看一看我武當山河。”
立於觀景臺極目遠眺,七十二峰連綿起伏,如蒼龍盤臥雲海之間,宮觀依山而建、錯落有致,仙氣浩然,冠絕天下。
宋遠橋望著自家山門盛景,神色悠然,緩緩為我們細數武當千年古史,聲音朗朗,娓娓道來。
“我武當山,古稱太和山,自古便是洞天福地。歷朝歷代,皆尊此地為仙宗祖庭。”
“百年之前,我師尊,年少出身少林,遍歷江湖、看透世情,棄舊規、開新道,於此太和山開宗立派,定名武當。以道御武、以靜制剛,創出一脈全新武道,與嵩山少林並肩而立,成江湖兩大正道祖庭。”
他抬手點向遠近各處景緻,細細介紹:
“眼前紫霄宮,是我武當核心正殿,千年香火綿延,是歷代弟子修身悟道、研習武學之地。太子坡九曲黃河牆,曲徑通幽,暗合武當武學迂迴借力、以柔克剛的道理。一柱十二梁,百年不倒,亦是古建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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