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瀾雙目驟張，胸中沉寂半生的文心，在此刻轟然炸裂。
他身為當朝首輔，一生浸淫典籍，自年少束髮讀書起，日日與笨重竹簡、泛黃絹帛為伴，早已習慣了刻刀琢字的繁瑣、簡牘堆疊的厚重、古籍留存的艱難。可眼前這滿桌書卷，徹底顛覆了他數十載的認知。
再也剋制不住心底翻湧的震撼與滾燙熱忱，老者快步上前，蒼老的身軀微微前傾，指尖帶著極致的虔誠與小心翼翼，輕輕撫上雪白平整的書頁。
指尖落下，是前所未有的細膩溫潤，輕薄柔韌，毫無竹簡的粗糙硌手、木牘的乾澀堅硬。
他屏息凝神，目光一寸寸掃過紙面墨字。字字端正清晰，墨色濃淡均勻、經久凝實，通篇沒有半分暈染斑駁。他緩緩抬手，輕輕掀開一頁，書頁翻動輕悄無聲，利落乾淨，不似竹簡碰撞的沉悶滯澀，輕盈得近乎虛幻。
一頁一頁細讀下去，蘇景瀾越看心神越震。
這一冊薄薄的書卷，所載文字內容，足以抵得上數十卷堆疊如山的竹簡。
他心底忍不住瘋狂對比凡塵沿用千年的載文之法。凡間竹簡，選材繁瑣、製作費力，刻字更是容錯極低，一筆錯漏便整簡作廢，耗費數日心血付諸東流。且竹簡笨重臃腫，幾卷典籍便能堆滿書櫃，搬運攜帶更是累贅無比。最是致命的是，竹木易潮易腐、易遭蟲蛀，無數先賢絕世文章、孤本絕學，皆因難以長久留存，歲歲失傳、代代殘缺，讓無數讀書人抱憾終生。
可眼前這神君所賜的書卷，完美彌補了所有缺憾。
輕薄便攜，方寸容千言；製作精妙，字跡恆久不散；平整潔淨，極易收納珍藏。無需刀鑿苦刻，筆墨落紙即成華章，省時省力，更是能將萬千文脈穩穩留存世間。
一念及此，蘇景瀾渾身微微震顫，眼底泛起滾燙的溼意。
若是此等神物得以推行天下，便是萬世文道的大幸！寒門學子不必再苦於無書可讀，先賢文脈不必再湮滅於歲月塵埃，天下文風必將大興，萬古書香得以永續！
這份超脫時代的神蹟，讓半生治學的老者滿心敬畏，再無半分鎮定從容。
他緩緩收回手，躬身垂首，姿態恭敬至極，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鄭重叩問身前的寧歹歹：
“老臣畢生覽卷無數，從未見此等曠世神物。敢問神君，此物究竟由何等靈材煉製而成？為何能如此輕薄精妙、藏文萬千，與我世間千年沿用的竹簡刻字之法，判若雲泥？”
一旁的蕭承遠與傅臨淵亦是久久失神，目光緊鎖滿桌仙書。
面對一眾人心底極致的震撼與恭敬叩問，寧歹歹眉眼清淡，小臉上沒有半分矜傲之色，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如同訴說尋常小事。
“無需稱什麼曠世神物，也無甚珍稀靈材。”
她話音清脆澄澈，落入幾人耳中，眾人齊齊一怔。
“此物名喚紙。製作原料尋常易得，山川草木皆可取材。以你們大夏當下的技藝水準，潛心摸索，完全能夠自行打造，並非什麼遙不可及的仙工秘術。”
一語落地，蘇景瀾身軀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他本以為這等顛覆千年文脈的造物必是九天神珍，凡間無緣觸碰，萬萬不曾想到，凡人竟也能夠仿製。
寧歹歹眸光懶懶一掃，不談大義、不談功德，全然是神仙隨心所欲的散漫姿態。
“我賜下這造紙之法，沒有什麼旁的緣由。”
她視線落定在書生張庭旭身上，神色平平，並無半分欣賞青睞，僅僅實話實說：“先前你用心做的那兩隻竹編小熊貓，我很喜歡。”
“我瞧著合意，便賞你一場機緣。”
話音落下，寧歹歹小手輕輕一揮。
一團柔和白光自掌心升騰，那份早已提前整理封裝妥當的完整造紙秘法凌空顯現，緩緩飄浮，穩穩停在寒門書生張庭旭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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