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歹歹懶懶抬了抬清澈的眼眸,軟糯稚嫩的嗓音奶氣清甜,不帶半分凌厲,卻字字清晰落進眾人耳中。
“明日午時,到凌天殿來。”
短短一句孩童軟音,落在安貴妃耳中,卻如天降甘霖。她眼底瞬間炸開漫天光亮,積壓數年的委屈、煎熬、惶恐盡數化作滾燙的狂喜,整個人如墜入雲端,心頭沉甸甸的執念終於落了地。她深深俯身叩禮,聲音輕顫,滿是真切的欣喜:“臣妾遵旨!多謝小神君!”
典韋俯身穩穩抱起小小的人兒,身形驟然一動,帶著寧歹歹瞬息掠出殿外,轉眼間便徹底沒了蹤跡,只留一室凝滯壓抑的氛圍。
殿中徹底安靜下來,只剩帝后與安貴妃三人。
皇后立在原地,面上依舊維持著端莊溫婉的皇后儀態,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和煦笑意,緩步看向安貴妃,語氣溫柔得無可挑剔:“真是恭喜安妹妹了,得小神君垂憐眷顧,多年心願終有機會得償所願,實在是天大的福氣。”
可無人知曉她心底早已翻湧著滔天恨意與不甘。
她指尖死死攥緊錦緞衣袖,指節泛白,牙關在唇後死死咬緊,幾乎要將牙床咬碎。她籌謀多年,日日暗中下藥,費盡心思損耗安貴妃的身子,就是為了絕安家忠烈血脈,斷了武將派系的依仗,保住自己嫡子獨一無二的儲君優勢。
方才她刻意設計引安貴妃私見神君,本是想借著聖規治她僭越之罪,折她顏面、斷她後路,讓她徹底失寵於帝王、無望於子嗣。
萬萬沒想到!
非但沒能扳倒安貴妃,反倒成全了她!
這性情直白、不懂迂迴的安氏,竟偏偏討得了素來愛憎分明、從不徇私的小神君的歡心!
一想到往後安貴妃若是真的誕下子嗣,安家忠烈血脈得以延續,朝堂武將派系聲勢大漲,勢必會撼動自己嫡子的儲君根基,皇后心底的嫉妒、陰狠、不甘層層疊疊交織纏繞,幾乎要衝破體面的偽裝。可她身為中宮皇后,此刻眾目睽睽之下,只能強行壓下所有戾氣,裝作大度恭賀的模樣,心口早已恨得滴血。
一旁的蕭承遠,心境更是翻湧複雜,久久無法平靜。
他佇立原地,眉頭微蹙,心底滿是詫異與費解。
自小神君降臨宮中,一言一行皆愛憎分明、通透公正,從不會因人情偏頗,更不會輕易插手後宮私事、應允凡人執念。他原本篤定,安貴妃今日莽撞私見神君,縱使情有可原,最多也只會被神君從輕饒恕過錯,絕無可能得此破格應允。
他從未想過,安貴妃這份坦蕩直白、不扭捏、不藏私、遇事敢直面的性子,竟是恰好對上了小神君的脾性。
這一刻,他心緒百般糾葛。既有對安貴妃的憐惜,知曉她多年無子的煎熬、揹負安家滿門忠烈的愧疚;也有幾分意外與感慨,驚歎於神君隨心隨性、只憑心性喜惡定奪的神通;更藏著一絲帝王的權衡考量——一旦安貴妃得神君治癒、誕下子嗣,朝堂武將勢力必將穩固,後宮格局也將徹底改變。
百般思緒沉澱過後,蕭承遠抬眸看向身側的安貴妃,語氣沉穩鄭重:
“既然神君已然吩咐,那明日午時,朕便親自陪你一同前往凌天殿。”
天色剛剛破曉,晨霧還縈繞在凌天殿巍峨的白玉階臺四周,微涼的晨風捲著殿前古松的松香緩緩拂過。
安貴妃早早起身,卸去了往日滿頭流光溢彩的珠翠朱釵,耳間再無華貴玉墜。一番淨身沐浴,焚上一爐清淡安神的檀香之後,她換上一身剪裁簡約的月白素裙,沒有繁複繡紋,也不見豔麗配色,收斂了平日裡張揚濃烈的氣場,神色沉靜端莊,獨自一人提前來到凌天殿外的白玉長階之下靜候。
她垂著手安靜立在階邊,脊背依舊挺直,眼底藏著一絲難以掩藏的忐忑與期許。
蕭承遠已然提前抵達,一身玄色龍紋常服,立於一側,神色平靜,目光時不時望向大殿緊閉的硃紅殿門。
隨著晨光漸漸抬升,聞訊趕來的各部重臣陸續抵達。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沿著白玉廣場兩側有序分列,衣袂整肅。不少人昨夜便聽聞滿城紛飛的流言,心底揣著百般揣測,目光時不時悄悄瞟向階下的安貴妃,壓低聲音兩兩私語。有人好奇神君究竟會降下何等賜福,也有人記起坊間那則荒唐傳言,暗自驚疑不定。
陽光一點點漫過凌天殿飛翹的簷角,鎏金瓦面泛起細碎金光。偌大的殿前廣場人聲細碎,卻無人高聲喧譁,整片場地籠罩在一種肅穆又暗流湧動的氛圍裡,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午時將至,等候小神君現身。
凌天殿高高的殿梁陰影之中,寧歹歹早已隱匿身形,靜靜藏在暗處。
底下眾人的一舉一動、低聲閒談,盡數落入她的眼底,殿外百官、帝王還有等候的安貴妃,全都已經到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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