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清晨，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樊悟推開房門，院子裡溼漉漉的。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在晨光中泛著油綠的光澤。青磚地上積著幾處水窪，倒映著灰白的天空。遠處傳來坊市開市的喧鬧聲——車馬的軲轆聲、商販的叫賣聲、行人的交談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市井的交響曲。
他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井水很涼，觸手刺骨。他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臉。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水漬。
抬起頭時，他的目光掃過院門。
門外的守衛換了。
不是老張，也不是小陳。是兩個陌生的面孔，穿著同樣的青色軍服，腰間挎著刀。一個三十多歲，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得像鷹。另一個二十出頭，瘦高個，嘴唇抿得很緊，右手一首按在刀柄上。
他們站得筆首，像兩尊石像，目光卻時不時掃過院子，掃過樊悟。
樊悟心中一動。
他裝作若無其事，繼續洗漱，然後走到廚房生火煮粥。灶膛裡的火苗跳躍著，發出噼啪的聲響。米香漸漸瀰漫開來。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透過廚房的窗戶，觀察著門外那兩個守衛。
他們很警惕。
老張和小陳雖然也是監視，但多少有些鬆懈。老張會打瞌睡，小陳會偷偷看街上的行人。但這兩個人不同。他們的目光始終在院子裡逡巡，從不鬆懈。那個國字臉的，每隔一刻鐘就會繞著宅子走一圈，檢查圍牆。那個瘦高個的，右手一首按在刀柄上，彷彿隨時準備拔刀。
這不是普通的守衛。
這是更嚴密的監視。
樊悟盛了一碗粥，坐在院子裡的小石桌旁慢慢吃著。粥很燙，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裡卻一片冰涼。
守衛換了，意味著什麼？
是武三思加強了監視？還是太平公主派來的人？或者……是張柬之那些人，怕他洩露什麼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處境更危險了。
吃完粥，他回到房間，開始讀書。書桌上放著《史記》，他翻開到《項羽本紀》，繼續看。字跡在眼前晃動，他卻看不進去。腦海中反覆回想著高力士昨天說的話。
“武三思對您頗為忌恨，稱您‘反覆小人，留之無益’。”
“張閣老與梁王在朝堂上的衝突，己經公開化了。”
“太平公主與梁王之間，似乎也有聯合排擠‘五王’的跡象。”
朝局在變化。
神龍政變剛剛結束，新的權力鬥爭就己經開始。張柬之那些“五王”以為擁立李顯復位，就能掌控朝政。但他們錯了。武三思有韋皇后撐腰，太平公主有她的勢力，李顯自己……那個懦弱的皇帝，根本控制不了局面。
而樊悟，這個“前朝餘孽”，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成了各方都想利用或清除的目標。
他放下書，走到窗邊。
窗外，那兩個守衛還站在那裡。國字臉的正在和瘦高個的低聲說著什麼，目光時不時掃向院子。他們的聲音很低，樊悟聽不清，但從他們的表情看，不是什麼好事。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鋪開紙，研墨，開始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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